京城,护国公府。
老太君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已经密得不透光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青砖地上,斑驳陆离。
宋嬷嬷正指挥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翻晒被褥,远远看见老太君扶着拐杖从花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比平时沉了好几分。
“宋嬷嬷,”蒋氏在廊下站定,“你去一趟于家,把平妻的事回了。”
宋嬷嬷愣了一下,“老太君,这……这是国公爷的意思?”
蒋氏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信是萧绝的亲笔,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大概是南疆军中军务繁忙导致的。
信上的内容直白简单,萧绝拒绝娶平妻,且严正声明必须等他回京再议此事。
“绝儿的性子,他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蒋氏把信拿回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再说他的伤还没全好,若是逼得他娶个不称心的平妻,对他养伤也没好处。
于家那边你去回了吧,带上重礼,姿态放低些,就说是我萧家对不住于家,平妻之事作罢。
于家姑娘若因此耽搁了姻缘,老身亲自替她挑一门好婚事。”
宋嬷嬷应了一声,脚尖一转很快又转了回来,“老太君,那夫人那边该如何交代?”
毕竟平妻的人选是夫人亲自挑的,如今国公爷一封信就给回了,夫人面子上怕是不好看。
蒋氏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容儿说。”
宋嬷嬷便不再多问,转身去备礼了。
宋嬷嬷到于家的时候,于夫人正带着于三姑娘在院子里绣花。
于三姑娘听说护国公府的宋嬷嬷来了,手里的绣针差点扎到手指。
宋嬷嬷把礼单双手奉上。
两匹浮光锦、一套赤金头面、一盒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里最贵的珠花,还有一盒子从护国公府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山参。
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的时候,于夫人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失望。
宋嬷嬷把老太君的话转达得很客气,“是我们府上对不住你们,平妻之事作罢,这是国公爷的意思。
眼下战事未平,国公爷在南疆军务繁重,实在分身乏术。”
这门亲事是萧家主动提的,如今萧家自己反悔,实在对不住于家。
“这些薄礼只是略表歉意,于三姑娘若因此耽搁了姻缘,老太君说了,她亲自替三姑娘挑一门好亲事。”
于夫人张了张嘴,眼圈有些发红。
这可是他们期待了许久的婚事,如今国公府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但看着桌上那堆贵重得远超“薄礼”二字的赔礼,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
“老太君客气了,这事原本也只是提了一嘴,还没正式定下来,不算耽搁,就是三丫头这心里怕是要难过一阵子。”
宋嬷嬷看了于三姑娘一眼,见她低着头,绣帕攥得紧紧的,手指微微发颤,一句话也没说。
她于心不忍,放低了声音道:“老太君心里也过意不去,若不是战事吃紧,国公爷回不来,这门亲事老太君是一百个愿意的。”
于夫人亲自把宋嬷嬷送出了门。
从于家出来,宋嬷嬷回到护国公府,刚走进老太君的院子,就听见花厅里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花厅门口,从半掩的窗格里看见沈清容正站在老太君面前,脚边碎了一只茶盏,茶水溅了一地。
沈清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脸上那一贯温婉的面具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尖锐的棱角。
“祖母,平妻的事怎么能说回就回?人选是孙媳亲自挑的,于家那边孙媳也去探过口风了,如今一句话就打发了,让孙媳以后怎么见人?”
沈清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蒋氏坐在矮榻上没有动,面色有些为难,“绝儿信上说了,一切等战事平息他回京后再议。
他确实不想现在娶平妻,于家那边老身已经让宋嬷嬷好好安抚了,不会让你难做人。”
“可……”沈清容还想再说,却被老太君打断。
“绝儿不想娶,难道你要我绑着他回来拜堂?”蒋氏的语气重了几分,“你操心萧家香火的心意,老身知道,但绝儿是你的丈夫,你连他的话都不肯听吗?”
沈清容的嘴唇抖了抖,猛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于是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的半蹲着行礼,“是孙媳冲动了,请祖母责罚。”
蒋氏摆摆手,“你也是一片好意,先下去歇着吧,平妻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沈清容弯腰行礼,转身出了花厅,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回到卧房,沈清容没有再摔东西。
她坐桌子前,眼神变幻不定。
王嬷嬷闩好门走过来,小心翼翼道:“老奴打听到,于家那边真的已经回了。”
沈清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嬷嬷你瞧见了吧?这就是国公府,如此重要的事,居然没有先找我商量!”
她事事替国公府考虑,可两年多以来,他们还是把她当外人!
王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偶尔她也会有点心虚,毕竟夫人瞒了人家那么重要的事,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
……
南疆大营。
萧绝站在偏帐外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顾诚毅派人送来的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赵戎被调到东线之后,中军的后勤账目交接文书已经全部签完,每一笔粮草、每一批军械、每一份调令,都按萧绝的要求签了字画了押。
这些交接文书现在全部锁在萧绝那里,每一份都是郑广的亲笔签名。
赵戎在东线站稳脚跟后派人送回来第一份消息,东线三处哨所中,有两处的布防存在明显漏洞。
一处是上游河谷的渡口,哨兵配置比正常编制少了一半,另一半被郑广的亲信调去守了自己的私宅。
另一处是下游平原地带的瞭望塔,塔上的烽火台已经坏了大半年,报修了三次都石沉大海,负责后勤调度的正是郑广从京城带来的孙校尉。
萧绝把信折好,对传信的老兵道:“让赵副将继续盯着,重点是孙校尉经手的所有后勤调度和物资进出记录。”
老兵抱拳应下,转身出了偏帐。
萧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戎走了以后,中军这边他能说真话的人就没了。
但赵戎留在东线比留在中军有用。
郑广的亲信在东线做了多少不合规的事,每一条将来都是扳倒他的筹码。
不急,他一笔一笔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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