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复国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晏城这边,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周明远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三天前,一批从南边运来的药材在沧江渡口被扣下了。

    渡口的税吏说是奉了知府衙门的令,所有往北疆运的货物都要加征一道“战备税”,税率直接从一成提到了三成。

    这还不算完,加了税以后货还是没放行,说是有几箱药材没有军需司的批文,怀疑是私运军资,要全部开箱查验。

    等查完了放行,那批药材在渡口晾了整整两天,有几包柴胡被雨水泡了,发霉的发霉,变质的变质,直接报废了一小半。

    “东家,”周明远把这批药材的损失算完,声音都有点发苦,“光是这一趟,咱们就多花了将近一百六十两银子的税钱和打点费,加上报废的药材,总共亏了小五百两。

    这还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三批药材在路上,每一批过沧江都要挨这一刀。

    成药作坊那边的荆防颗粒和活血散下个月就要补库存了,按现在这个进价算,咱们要么涨价,要么亏本。”

    而且亏得还不少,这生意可怎么做下去啊?

    沈济初翻着账本没说话。

    五百两对现在的济初堂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战备税是长期征收的,只要大启在幽州一天,这条税就一天不会撤。

    她的成药原料里至少有四成是从南边运来的,运费加上税金,成本直接往上蹿了一大截。

    关键是有些药材是只产于南方,北疆这边有银子都买不到。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又翻开另一本账,“日化作坊那边,咱们的肥皂和润手膏卖不动了——不是咱们东西不好,是老百姓都开始省着花钱了。

    幽州一丢,整个北境人心惶惶,谁知道大启会不会往北打?大家都在囤粮食囤盐巴,谁还舍得花二十文买一块肥皂?”

    沈济初拧眉,“糖坊那边呢?”

    “糖坊还好,精品糖的买主都是有钱人家,暂时不受影响,但普通白砂糖的销量掉了将近两成。”

    周明远合上账本叹了口气,“东家,不光咱们一家,永安街上好几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都砍了一半。

    和安堂以前的位置现在空着,连个问租的人都没有。

    倒是粮铺和盐铺排起了长队,粮价已经涨了两成,盐价涨得更多。”

    沈济初把账本还给周明远,“药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本地能采的药材优先本地采,我再调整一些药方看看。

    让糖坊那边跟草原上的牧民多签几份长期收购契书,减少对南边原料的依赖。

    日化产品那边,暂时不用降价,但可以做一些促销,让利给普通百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觉得济初堂是在发国难财。”

    周明远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东家,砖窑那边也出问题了。

    咱们新接的几个大单子,昨天全退了,说是不敢在这种时候大兴土木,怕大启打过来。”

    沈济初沉默了一会儿,“退了就退了吧,砖窑这边的订单本来也是看天吃饭。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产能转到釉面砖上,手术室的墙面和地面还差最后一批砖,先把这件事做完。”

    周明远点点头抱着账本走了。

    沈济初坐在诊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想起顾衍临走时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启在幽州立国,第一刀砍的就是北疆的经济命脉。

    从沧江渡口到边境防线,从药材流通到日用品买卖,每一条商路都在被这场复国风暴一点一点地绞紧。

    好在她的医术不错,成药这边可以调整药方,换替代的原料。

    但她可不是奸商,既然原料换了,那就先下架之前的成药,再换一批对应功效但换了配方的成药上去。

    ……

    军中受到的冲击比商路上更直接。

    顾诚毅已经连续在军营里住了大半个月。

    北疆所有卫所的兵力部署都需要重新调整,幽州在北疆的东面,和大盛隔着沧江对峙。

    但赫连部的地盘在北疆的北面,如果赫连部和幽州的大启同时发难,北疆就会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

    “上游防线再加两千骑兵。”顾诚毅站在舆图前,手指在赫连部草场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赫连部已经公开表态支持前朝余孽,他们的骑兵随时可能从上游越境。

    去年冬天北蛮来犯的时候,萧绝就说过那片草场是缺口,当时我们只防了北蛮,没防赫连部,现在必须把这两个方向都堵死。”

    “爹,”顾衍站在舆图另一侧,脸色也不太好看,“下游平原的防守也要加强。

    幽州那边探哨报回来的消息,大启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全是精锐,据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这还不算赫连部借给他们的那批骑兵,如果他们从幽州出发往西打,顺着沧江两天就能打到晏城城下。”

    “已经在抽调了,但兵力不够。”顾诚毅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

    北疆总共十万驻军,东线幽州方向至少要放三万,北线赫连部方向要放两万,剩下五万要守整个北疆的防线。

    没有援兵,只能靠现有兵力硬撑。

    顾诚毅的声音又沉了几分,“眼下皇上已经下旨调西羌驻军部分兵力回援,但从西羌到北疆最快也要两个月。”

    顾衍沉默。

    两个月……如果大启和赫连部在这两个月之内动手,北疆就只能靠自己。

    “朝廷那边怎么说?”顾衍问。

    顾诚毅从桌上拿起一封军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顾衍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

    军报是兵部发来的,措辞很官方。

    已令西羌驻军抽调两万兵力回援北疆,南疆驻军按兵不动以防南越趁虚而入,东海水师加强海防以防海盗。

    除此之外还加了一句:北疆各卫所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军需物资优先调配,民间商路暂不封锁但需接受统一调度。

    “民间商路暂不封锁?真是说得好听,”顾衍把军报拍在桌上,“沧江渡口加了三成税,好几条官道都设了关卡,这跟封锁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