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在了除夕夜的余温上。
顾诚毅当晚就带着顾衍赶去了前线。
北蛮这次突袭的规模比往年冬天都要大，三处边村几乎同时被焚，前哨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亮，从边境一直烧到晏城以北的防线。
天快亮时最新的军报送到中军大帐，上面的数字让顾诚毅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北蛮这次出动了至少五个部落的联军，前锋已经越过了边境第一道防线。
顾衍跟着他爹在军营里连轴转了三天，眼窝发青，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在舆图前跟几个副将推演北蛮的进军路线，就是带兵巡查城防工事。
萧绝在沈家也没有闲着，他找人把北疆的地形图要来，又让顾衍派人把边境防线的布防图抄了一份送过来。
“这里，”萧绝指着图上边境河上游的一处浅滩，对赶来的顾衍道，“北蛮往年冬天都是从下游的平原地带进攻，地势开阔，骑兵容易展开。
但今年他们连烧三处边村，位置都在上游河谷两侧，这是在试探上游的防守。
如果北蛮在上游集结重兵，顺流而下，两天之内就能打到晏城城下。”
顾衍凑过去看了看地形图，眉头拧成了一团，“上游那片是赫连部的草场，赫连部跟北蛮一向不对付，北蛮的人怎么可能从他们地盘上过？”
“如果赫连部跟北蛮联手呢？”萧绝抬起眼看着他，“你之前提过，赫连部最近跟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有来往。
如果那些人是北蛮的使者，或者赫连部已经跟北蛮达成了某种默契，上游那片草场就不是防线，是缺口。”
顾衍闻言脸色变了，“北蛮突然从这个方向打过来，如果赫连部同时跟前朝余孽和北蛮都有勾结，那北疆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支冬季劫掠的蛮族骑兵，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多方联动的围攻。”
“所以上游必须提前布防，”萧绝的手指在浅滩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宁可多布兵力落空，也不能让他们撕开这个口子。”
“我去跟我爹说，”顾衍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绝一眼，“三哥你先养着，这仗我一定好好打！”
说完大步冲了出去。
萧绝低头看着桌上的布防图，手指在赫连部草场的位置上来回划了两遍。
片刻后，他拿过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顾诚毅的，他没有用下属对侯爷的语气，而是用晚辈对长辈的口吻。
把他对赫连部动向的分析、上游布防的建议、以及万一北蛮突破上游后该如何收缩防线守住晏城的备用方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折好，让云竹送去军中。
沈济初这几天也没闲着。
军营那边伤员数量在不断增加，梁大夫派人来传话，军医营的库存快见底了，问她这边能不能再调一批金疮药和止血散过去。
沈济初立刻把周明远叫来，“成药作坊里现在还有多少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库存？”
周明远翻了翻随身带的小账本，“金疮药还有三百二十包，止血散两百八十包。这是年前刚补过的一批，本来打算年后铺到邻县的。”
“全部拉出来，送到军医营。让刘全带人连夜再赶制一批，跟他说这几天别回家了，作坊里安排轮班，人歇灶不歇。”
沈济初说完又转向赵桂香，“日化作坊那边所有的烈酒存货全部打包，也送军医营。再让人去酒坊催一下，最新一批蒸馏的高度酒什么时候能出？”
赵桂香应了一声就去传话。
沈济初又叫住她，“等等，再去糖坊让那边赶一批白砂糖出来，伤员需要补充体力，白砂糖方便冲水。”
济初堂这都快成军需处了，赵桂香叹息着摇头，脚下却没停。
沈济初自己也去了军医营。
她到的时候梁大夫正在给一个腿上中箭的年轻士兵取箭头，旁边两个学徒按着伤员的腿，伤员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喊出声。
沈济初挽起袖子上去帮忙，接过梁大夫手里的止血钳，手稳得像磐石。
箭头取出来的一瞬鲜血涌出，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用止血钳夹住了出血点。
“沈姑娘，你这手可真准啊，老朽多有不及。”梁大夫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您别夸我了，换药去吧，下一个我来。”沈济初头也不抬地开始清创。
酒坊那边，蒸馏器连续运转了三天三夜。
梁依然在走之前把所有的操作流程都写成了详细的操作手册，又带了两个徒弟出来，现在这两个徒弟已经能独立操作蒸馏器了。
沈济初亲自盯了一批高度酒的生产，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四五十度的烈酒，是用反复蒸馏提到七十五度以上的消毒酒精，专门给军医营清创用的。
半个月后，北蛮开始退兵。
萧绝之前的判断救了北疆。
顾诚毅提前在上游河谷加强了布防，北蛮的骑兵果然试图从上游突破，被早就等在那里的北疆军迎头痛击。
下游的正面战场上，顾诚毅派出几路小股骑兵从侧翼袭扰北蛮的补给线，北蛮劳师远征，补给线被切断之后撑不住了，开始有部落自行撤出战场。
顾衍从军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黑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很好。
他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接过沈济初递来的热茶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北蛮撤了，这次他们吃了大亏，上游那道防线守得死死的，几个部落之间也不齐心，听说是有个部落头领被冷箭射死了，剩下的就各自散了。
我爹说，等开春把防线重新修整一遍，以后每年冬天北蛮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给沈济初，“初初，这个给你，打扫战场时从一个北蛮头领的帐篷里搜出来的。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做得挺精巧，想着你可能喜欢，顺手揣回来了。”
沈济初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质折叠刀，刀柄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样，刀锋还保持着不错的锋利度。
她把刀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精巧，回头放在药箱里备用。你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