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沈济初难得睡了个懒觉。
连日盘账、核库存、对订单,济初堂、日化作坊、酒坊、糖坊、砖窑五处产业拢在一起,光是年底的分红算出来就让周明远熬了两个通宵。
她把最后一笔账对完,确认各作坊的工匠都领到了过年红包,才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矮榻上一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人生就该做条米虫,躺着什么都不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闭着眼,冲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顿了顿。
沈济初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萧绝从窗外经过时偏头看进来的目光。
他今天穿着沈济初让赵桂香给他新做的一件藏青色棉袍,脸上那些可怖的瘢痕又消退了不少。
新长出来的皮肤虽然和右边肤色还有些差异,但已经不再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他听见沈济初那句中气十足的“米虫宣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那个弧度在半途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沈济初脸上移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枣树那边走了。
沈济初眨眨眼,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这人最近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偶尔会被她或者孩子们逗得露出点笑意,然后那笑意就会像被什么掐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她倒也没往深处想,腊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琢磨一个病人脸上为什么笑到一半忽然不笑了。
她把脸埋在厚褥子里蹭了蹭,继续享受难得的清闲。
院子外头昭安正在云竹的带领下放炮仗。
说是炮仗,其实就是顾衍用红纸裹了几个小鞭炮给他玩,点燃了扔出去啪的一声响,昭安吓得往后退两步,然后拍着手喊“再来再来”。
昭宁安静的在墙角下看,每次鞭炮炸开她都缩一下脖子,但眼睛又忍不住往那边瞟。
萧绝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
昭安闹着要自己点,云竹无奈,只能拿顾衍交代过的没那么危险的给他。
可惜昭安第一次点扔得晚了,鞭炮在手里炸开。
好在这东西是特制的,声音响但威力很小,只把昭安的手指头崩了个小红印。
昭安都呆住了,反应过来后嘴巴一瘪就要哭。
云竹也有点被吓到,回神后立刻就要去安慰昭安,可有人却抢在了她前面。
萧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昭安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看了看,“别哭,没事。”
昭安泪朦朦的,举着那根被崩红了的手指头给萧绝看,“痛痛……”
萧绝低头给他吹了一下,“好了,不痛了。”
昭安立刻破涕为笑,冲着云竹咧嘴,“姐姐,还要!”
云竹为难道:“小公子,奴婢可以陪你玩,但你不能自己点了哦。”
“乖,听姐姐的。”萧绝也拍了下昭安的小屁屁。
昭安有点不乐意,看看云竹,又看看萧绝,发现两人都是一副没得商量的脸色,顿时就不闹了。
“好!”
他回答得不太情愿,但有得玩总比没得玩好。
午时刚过,巷子里传来一阵马车声和顾衍特有的大嗓门。
院门被一把推开,顾衍当先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宰好的老母鸡,胳肢窝底下夹着一布袋干蘑菇。
他进门就嚷嚷,“初初,今年咱们两家一起过年!我爹说了,人多热闹,就你和小哲还有两个小不点守岁太冷清!”
沈济初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诧异的看着他,“你们侯府今年不自己过年?”
“自己过年有什么意思!”顾诚毅的身影跟着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戎装,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他一只手拎着一大块冻羊腿,另一只手夹着两坛酒,中气十足地接话,“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热闹,沈姑娘也不忍心让我们孤零零的在侯府过年吧?”
沈济初啼笑皆非,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这可是忠勇侯,带着一家子要跟她一起过年,她能拒绝吗?
傻子才会拒绝。
沈济初立刻热情的招呼他们进屋。
顾芙跟在她爹身后,手里端着个盖了布的竹篮,进了院子就把布掀开给沈济初看。
“沈姑娘,今儿除夕可少不了这东西。”
里面是满满一篮饺子,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好吃。
梁依然走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瓷罐。
“姑娘不会怪我把这东西拿过来吧?这是酒坊新蒸出来的一批果子酒,用山楂和沙枣酿的,度数不高,正好过年喝。”
她话音刚落,身后又冒出一个人——周明远。
他今天没抱账本,一手提着一盒济初糖坊新出的精品糖礼盒,一手牵着他的小儿子。
“东家过年好!”周明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怎么都来了?”沈济初哭笑不得,但还是让赵桂香和云竹去接东西,又让沈敬哲出来搬椅子。
沈敬哲今天也刚从书院回来过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袖子卷到手肘,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又去灶房帮赵桂香端菜。
他现在个子已经蹿到沈济初下巴了,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昭安和昭宁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顾诚毅不跟年轻人玩,就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乐呵呵的陪他们玩。
顾芙和梁依然去帮忙弄菜,虽然两人都是大家闺秀出身,但在晏城这一年可没白待,学会了不少生存本领。
顾衍则拉着萧绝在院子里过招,想说能不能通过招式让萧绝恢复一点记忆。
沈济初从灶房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人,莞尔一笑。
的确,人多是挺热闹的。
赵桂香和云竹把鸳鸯锅子架在饭厅的炭炉上,一边红汤翻滚一边白汤清亮。
这次沈济初提前做了几种新蘸料,芝麻酱拌韭菜花、蒜泥香油、还有一碟她自己调的香辣酱,用糖坊新出的辣椒油做底,加了花椒粉和炒香的芝麻。
昭安不敢吃辣,只蘸芝麻酱,吃得满脸都是。
昭宁比哥哥胆子大,用小手指头沾了一点辣椒油放进嘴里尝了尝,辣得直吐舌头。
赶紧喝了一大口赵桂香递过来的温水,然后又把手指伸过去沾了一下。
沈济初把她的手轻轻拍开,“宁宁乖,不能再沾了,再沾肚肚会疼哦。”
昭宁眨眨眼,乖乖缩回手,又悄悄看了萧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