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说了。
“当时你祖父和父亲在南疆殉国，护国公府只剩下老太君和你一个独苗，皇上为了不让护国公绝嗣，下旨让你即刻承爵，并回京成亲……”
老太君给他看了好几家闺秀的画像和名帖，恰逢礼部尚书沈家的嫡女沈清容在京中贤名远播，据说性情温婉，孝敬长辈，还曾公开说过对军中将士多有崇拜之情。
护国公府挑媳妇不看家世只看人品，萧绝为了安抚老太君丧夫丧子之痛，在一众闺秀中选了沈清容。
毕竟当时的萧绝自认是个糙汉子，也不懂怜香惜玉，只是想完成祖母的心愿，以及遵循圣上的旨意，因此才特地找了一个对军中汉子不抵触的女子成亲。
萧绝听完，眉心皱了下，却没再开口。
顾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打破沉默，“三哥，嫂子其实也挺好的，就是身子弱了些。
她对你还是有情的，你失踪前她特地赶到南疆去照顾你，后来以为你没了又赶回京城陪老太君。
以后你跟嫂子好好过，别让老太君担心。”
萧绝没有接这话。
屋里沉默了一阵，只有灯芯噼啪的声音。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
顾衍刚才喝了点酒，有点熬不住，把靴子蹬了裹着被子缩在矮榻上。
他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三哥你早点养好，我还等着你骂我练箭偷懒……”
萧绝没有回应，只静静的靠坐在床头，目光看向窗户。
原来，他已有家室。
……
第二天一早，顾衍吃过早饭就回了军营。
他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睡着没起，只有赵桂香在灶房里熬粥。
沈济初站在枣树下给他递了昨晚没吃完的一盒水果糖，“拿去跟弟兄们一起分了吧。”
顾衍接过糖揣进怀里，嘻笑道：“初初真好，有你是他们的福气！”
“得了，别贫了，赶紧去吧，别迟到了。”沈济初无语，催他赶紧走。
顾衍笑嘻嘻的，“好嘞，那我这就走了，初初别太想我啊！”
说完就赶紧跑了。
沈济初在他身后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摇头失笑。
萧绝的窗户很早就开了。
当沈济初来替他换药的时候，萧绝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她说“伤口恢复得不错”的时候随口接一句“你熬的药好”，而是只说了句多谢。
沈济初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多想。
不过她感觉今天萧绝的话好像少了一些。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萧绝在沈家其实已经很放松了，平日里也会主动和赵桂香他们说几句话。
可今天沈济初却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她不是纠结的人，也就没有多想。
她端着空药碗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今天外面太阳好，你可以出来透透气。”
萧绝点了下头，没有抬头看她。
年底沈济初非常忙碌，根本无暇顾及萧绝的敢想，确定他的伤势基本痊愈后，就赶紧去忙自己的事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晏城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巷口老陈的糖葫芦架子换成了年糕摊，街坊邻居开始往门框上贴红纸。
周明远一大早就抬着一大箱子账本走进了沈家院子，进门口摘下棉帽擦了把汗。
正好赶上腊月，他干脆把几间作坊和铺子的账全都拢到一起盘点，结果账本摞起来能顶半人高。
他把箱子放在石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酒坊的出酒量、砖窑的出货量、日化作坊的进货成本、糖坊的水果糖批发行情、成药作坊的库存周转，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
沈济初从灶房出来擦了把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抬眼看看周明远写满密密麻麻的账，又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心里又好笑又感动，“周先生，你这样太辛苦了。”
“不辛苦！”周明远嘿嘿一笑，“每年腊月都得盘账，今年作坊多，盘得也多，但也说明咱赚的钱多了不是？”
就是上次东家说的教他盘账的法子，这几天太忙他还没来得及来请教，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儿给办了。
沈济初也想起了这茬，扬声喊了书房里的云栖过来，又让云竹从屋里搬了纸笔。
她把一本空白册子摊开，横着用炭笔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画了几条线，“周先生，光靠一本本翻账本是盘不完的，但我们可以用表格来简化计算。
每一横排写一个科目——进账、出账、成本、利润、库存；每一竖栏写一个作坊的名字，把每间作坊的数据填进对应的格子。
所有作坊的数字填完以后，再用一张大表把每间作坊的同科目抄在一行上，横着一加，总数就出来了。
最后把每间作坊的数据跟去年的同比、跟上个月的环比，两张表一对，哪里涨了哪里跌了一目了然。”
周明远看着那张空表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东家！你这法子可真是太妙了啊！”
只要做出相应的表格，真的就是一目了然啊！
他也是个急性子，当即把账本重新翻开一页抄，几条线横平竖直地分好格子，笔头子快得自己都顾不上，蘸墨时才发现碗底忘了加清水。
云栖在一旁帮着整理账目，他把每间作坊的原始数据按类分别写在纸条上，贴在对应的表格格子里，周明远再对着抄。
云栖做这些事的时候依旧不多话，但动作极快，一叠乱糟糟的账目到他手上片刻就被理出了头绪。
沈济初翻着周明远新誊的表格，歪着头对云栖道：“云栖，不然你来做我的后勤吧。”
好像除了云栖，没人能一听她说就知道是什么。
云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整理好的最后一行数字抄上表格，然后把账本合上还给周明远。
周明远捧着那张表格看了又看，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有这个法子以后我每年盘账能省一大半功夫！”
不，他甚至可以把这个法子应用到平日里，那么到年底盘账简直不要太简单。
沈济初淡淡一笑，“有用就好。”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风比晏城更冷。
萨瑾站在赫连部客帐外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矮坡，身后的侍女正在往马车上搬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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