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可以提前,但不必赶在建国那天。大启刚立足未稳,各方面都需要时间稳固,等局势稳定下来再成婚也不迟。”
谢景言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萨瑾的眼睛眯了起来,“等局势稳定?那是多久?一年?三年?还是说太子殿下根本就不想履行婚约?”
谢景言迎上她的目光,“公主殿下多虑了,婚约我必定会履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大启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儿女私情可以往后放。”
“儿女私情?”萨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没有半分笑意,“你跟我谈儿女私情?
你谢景言什么时候在意过儿女私情?你拒绝我,不是因为什么局势不稳,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了吧?”
谢景言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萨瑾把玩着辫梢的手指停了下来,神色若有所思。
“我听说你在晏城的时候三番五次去济初堂。
你是前朝太子,跟一个药堂哪来那么多事可谈?
你推荐沈济初给奴九治伤的时候说起她的语气都不一样,毕竟你从来没那样夸过任何人。”
谢景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你想多了,沈济初是大夫,我需要她的医术,也需要她在北疆的声望。
至于为什么频繁去见她,是因为她手里的几样东西,于我而言很有用,我是在为大局考虑。”
他只说沈济初对他的用处,却并没有否认儿女私情。
萨瑾直起身子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她知道谢景言如今的确急缺有名望的人拥护,也知道还没重新站起来的大启最缺的就是银子,而沈济初仿佛的确能提供这两样。
谢景言没有接这句话。
萨瑾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狐裘拽过来盖在腿上,一副本公主心情很不好不想再谈的表情。
谢景言站起来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公主请自便。”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他和萨瑾都有专门的客帐,如今萨瑾待在他这里,他自然要去别处。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冷风灌进帐内吹得火盆里的火焰猛地往上一蹿。
萨瑾微眯着眼盯着帐帘,眼底滑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谢景言站在帐外的冷风里,闭了一下眼,然后大步朝手下的营帐走去。
……
护国公府的桂花落尽了,园子里已经带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蒋氏坐在花厅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医书。
宋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蒋氏耳边低声道:“老太君,夫人来了。”
蒋氏把医书合上放到一边,抬起头。
沈清容被丫鬟搀扶着从门口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苍白如纸,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
比起上次见面,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没有血色。
蒋氏赶紧让她坐下,“身子不好就在房里多躺躺,有什么事让丫鬟来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清容在绣墩上坐下,丫鬟退到门外,王嬷嬷垂手站在她身后。
“多谢祖母关心,孙媳都省得。”沈清容柔柔的回道。
说完后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蒋氏,眼眶微红,“祖母,孙媳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蒋氏眉梢微挑。
“孙媳想请祖母做主,给国公爷娶一位平妻。”沈清容的声音不高,但话说得情真意切。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就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咬着唇,把手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蒋氏闻言愣住了。
她以为沈清容来是为了推脱去北疆的事,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这个。
宋嬷嬷也愣住了,她和蒋氏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很快沈清容带着哭腔的声音又道:“孙媳身子不争气,自从生了一对龙凤胎就元气大伤,大夫说以后再难有孕。
且孙媳还未从孩子没了这件事走出来,实在不愿再触碰和孩子有关的任何事。
但国公爷是萧家唯一的香火,他不能没有后。
孙媳想了很久,萧家祖训说不可纳妾,但娶平妻不违祖训,平妻也是妻,生下来的孩子算嫡出,萧家的香火就能延续下去。”
沈清容说到这里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如今祖母年事已高,国公爷又在养伤,孙媳实在不忍心看着萧家这一脉香火就这么断了,这才……还望祖母成全。”
蒋氏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沈清容那副强撑着病体为萧家后嗣操心的模样,心里有些动摇。
宋嬷嬷之前那句“不如休了她”的提议浮上心头,但转瞬就消失了。
沈清容到底是萧绝明媒正娶的正妻,还替萧家生过一双龙凤胎,虽然孩子早夭了但那份功劳不能抹掉。
如今她病成这样,自己不能再生,却主动来求给萧绝娶平妻,这份心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有的。
“这件事不是小事,”蒋氏缓缓开口,“容儿,你真的想好了?娶了平妻,她就是和你平起平坐的,你真能容得下?”
沈清容抬起微红的眼,声音虚弱而恳切,“容不下也得容。孙媳只是想让萧家有后,让祖母安心,让国公爷百年之后有人祭祀香火。
至于孙媳自己……只要能守着这个家,看着孩子长大,就知足了。
平妻的人选孙媳可以帮着挑,挑一个品行端正、能真心待国公爷的,孙媳绝不嫉妒。
将来孩子出生了,叫孙媳一声嫡母,孙媳就心满意足了。”
蒋氏伸出手拍了拍沈清容的手背,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惜,“好孩子,你这份心萧家记着。
这件事我先应下,但具体怎么办还得从长计议。
平妻的人选不能随便,绝儿在北疆暂时回不来,人选定下来也不能立刻成亲,总要等他伤好一些,能认得人了,再行大礼。
你先好好养身子,等绝儿那边有消息了再商量下一步。”
沈清容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多谢祖母。”
从花厅出来,丫鬟搀扶着沈清容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的脚步依然虚浮,低着头,帕子掩着嘴角,看起来就是一副强撑病体为夫家操心的可怜模样。
王嬷嬷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回到卧房,丫鬟们被打发出去,王嬷嬷闩好门转过身来,沈清容已经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虚弱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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