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言看着面前这个跋扈依旧的南越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公主不在南越养着,跑到北疆来做什么?”

    萨瑾穿着一身南越女子的骑装,头发编成好几条细辫,辫梢坠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大大方方地在谢景言对面坐下,伸手拈起桌上碟子里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

    “太子殿下这话说的,本公主想你了,来看看自己的未婚夫不行吗?”

    谢景言没接这个话茬。

    他和萨瑾之间的确有一纸婚约,那是他身边的谋士和南越王定下的。

    当时的目的很简单,大启需要南越的兵力做外应,南越需要大启的情报网探大盛的底。

    但这份婚约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事,他现在也完全没有成婚的打算,尤其是跟萨瑾这样的女人。

    “说正事。”谢景言放下茶盏。

    萨瑾不满的轻哼一声,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正事就是……大盛的护国公失踪了,你听说了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得意,那上挑的眼尾几乎要飞到发髻里去。

    “听说了,萧绝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盛。”谢景言看了她一眼,“人在你手里?”

    萨瑾摇头,“那件事的确是本公主策划的,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她怎么能承认萧绝在她手里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谢景言微微眯了一下眼,“当真?”

    “你是我未婚夫,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萨瑾满脸真诚道。

    谢景言一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这位南越公主的了解,南疆两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倒的确是她的手笔,不过要说她不知道萧绝的下落,那就有点假了。

    萨瑾没管他信不信,反倒兴致勃勃道:“我最近新收了一个私奴,身手特别厉害,你要不要看看?”

    谢景言眉梢微挑,“哦?”

    萨瑾立刻朝门边喊道:“奴九,进来!”

    萧绝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南越私奴的灰布短褐,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雕花镂空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从左眉到下颌的大半张脸,右边却有着大面积的镂空和雕花,能隐隐看见他右脸的眉眼和唇形。

    他的步伐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但他的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刀锋,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在灰布短褐下隐约可见。

    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不是普通私奴该有的体魄。

    谢景言的目光在萧绝身上停留了几个呼吸。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用杯盖慢慢拨着浮在茶面上的菊瓣。

    “摘了面具。”谢景言缓缓道。

    萨瑾啧了一声,朝萧绝抬了抬下巴,“奴九,摘给他看。”

    萧绝伸手解开面具的系带。

    青铜面具取下的一瞬,谢景言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张脸的左半边从眉骨到下颌全是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瘢痕,皮肉扭曲翻卷,色泽深浅不一,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了的纸。

    但右半边脸完好无损,眉骨冷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整张脸像是被谁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罗刹,一半是神祗。

    谢景言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萨瑾,“你从哪里找来的?怎么伤成这样?”

    “捡来的,我们的巫医花了许多心血才保住他的命,但脸保不住。”萨瑾随口道,“不过没关系,反正他戴着面具丑不到本公主面前就行。”

    谢景言淡淡道:“那他还挺懂感恩,愿意跟着你?”

    “他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愿意养着他,他难道不该感恩?”萨瑾说着又得意起来,朝萧绝扬了扬下巴,“是不是,奴九?”

    萧绝没有回答,只默默的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从谢景言身上掠过,又落到萨瑾的方向,那双眼睛没有焦距,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谢景言把茶盏放下,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兵器碰撞声、人的闷哼声、萨瑾侍女尖细的惊呼声混在一起。

    很快一个谢景言的侍卫匆匆跑进来,抱拳禀报,“主子,公主殿下的人跟范先生的随从起了冲突,已经动手了。”

    谢景言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萨瑾带来的几个私奴正和他手下范先生的几个随从打成一团。

    萨瑾的私奴个个膀大腰圆,但谢景言的人都是从前朝旧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练家子,几招之间萨瑾的人就被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已经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萨瑾也走到门口看了看,脸一沉,扭头对萧绝道:“奴九,你上。”

    萧绝几乎是命令入耳的同一瞬就动了。

    他从萨瑾身侧掠过,灰布短褐被风扯出一道弧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撞进混战的人群里。

    范先生的一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弯刀已经被夺下。

    萧绝反手一劈,那刀背砸在另一个人肩窝上,骨头咔嚓一声闷响,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人同时扑上来,萧绝侧身避开一刀,左手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的臂骨发出一声脆响,刀脱手落地。

    他的右腿同时扫出,正踹在另一人膝窝里,那人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了下去,惨叫着跪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萧绝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那把夺来的弯刀还在往下滴着别人的血,他自己的后背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那是烧伤的伤口崩开了。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十招。

    谢景言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走到院子里绕着萧绝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萧绝半天,然后看向萨瑾,“你确定他只是你的私奴?”

    “不然呢?”萨瑾抱着胳膊,满意地欣赏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嘴角翘得老高。

    不愧是大盛战神,这身手,就是好!

    谢景言没有理她的炫耀。

    他的目光落在萧绝后背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上,看了几息才转向萨瑾,“你不给他找个大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