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死不了。”萨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他死不了不代表他不会废。”谢景言的语气淡淡的，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他伤口崩开了，失血多了会影响行动。
你是带他来北疆招摇过市的，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他因为伤没好拖累了你，出事的还是你自己。”
萨瑾皱了皱眉，看了看萧绝背上那片血迹，又想了想谢景言的话，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行吧，那让巫医给他看看。”
“你们巫医那套不行，不然他的伤口能裂开？晏城有个很出名的女大夫，你倒是可以带去她那里看看。”谢景言转过身往厅堂里走。
他的袍摆扫过门槛上的灰，“你带着奴九去晏城济初堂找她，只要她肯出手，这点伤不算什么。”
萨瑾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大盛有女大夫？医术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大夫。”谢景言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去了就知道。”
萨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行，正好本公主也想去晏城瞧瞧，就顺路带奴九去看看吧！”
……
出门两个月后，顾衍回来了。
晏城北街的孩子们正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一个骑枣红驹的人从城门口方向慢慢走过来。
老人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是顾小将军，正要打招呼，却发现他不太对劲。
以前顾衍回来，枣红驹的马蹄声老远就能听见，他还会在马上冲街坊们挥手，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可今天他只是慢慢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在街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钱管家在侯府门口远远看见他从街角拐过来，以为自己做白日梦了——小公子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
再跑近一看，见顾衍那副样子，把满肚子的欢喜都憋了回去，接过缰绳小心翼翼地问，“小公子，您要不要先沐浴？”
顾衍应了一声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抬起沉重的脚步，去了沈家。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沈济初正蹲在枣树下给昭安穿鞋。
昭安最近迷上了踢石子，鞋面踢烂了好几双，赵桂香新做的这双又被他踢得鞋边都磨毛了。
沈济初刚穿好左边那只，昭安就急着要跑，被她一把拽回来继续穿右边。
“臭小子，你就不能安生那么一会儿？”沈济初敲了他的脑门一记。
昭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嘟囔着“娘亲快点”。
正在这时，沈济初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
“初初。”顾衍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济初抬头看见他的样子，手顿了一下。
她放开昭安让他自己去玩，起身迎上前，仔细看了看顾衍的脸色。
好好的小伙子，如今黑了，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被碾过的疲惫。
沈济初坐到石凳上，示意他也坐下，“小五回来了？快来做。你吃了吗？我让桂香姐给你热一碗羊肉汤。”
“不用了，我不饿。”顾衍坐到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刀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指甲缝里还嵌着赶路时沾的泥，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沈济初抿了抿唇，轻声问，“没找到？”
“嗯。”顾衍艰难的开口，“我尽力了……”
他从晏城一路往南，走遍了南疆所有可能的地方。
官道、小路、山路，连采药人走的野路他都去了。
他拿着三哥的画像挨个村子挨个镇子问，可都没人见过。
有人说在某个村子见过一个被马甩下来的伤兵，等他去到那个村子，村民说人已经被朝廷的人接走了，结果自然不是。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后来朝廷也派了大批人手去找。
皇上让监军暂代三哥管理南疆军，监军也说会派人继续找，让我先回来。
我想留下，但那边的人说我是北疆军，不能在南疆待太久。”
就像当初三哥在北疆一样，身为忠勇侯的嫡幼子，他也是不能在南疆待很久。
沈济初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赵桂香从灶房里端了碗热好的羊肉汤出来放在石桌上，看了看顾衍的脸色，悄悄退回去把云竹和刘小慧都拉回了灶房，顺手把门也掩上了。
“初初，你说三哥会不会已经……”顾衍抬起头看着她，那个“死”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会。”沈济初打断他，语气平静而笃定，“小五，我见过他被砍得深可见骨还咬着牙没有晕过去。
他是我见过意志力最强的人，只要一天没见着他……我就不信他不在了。”
顾衍愣了一下，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称不上笑，但总算不是之前那副被抽空了魂的样子了。
他端起羊肉汤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喝得太急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沈济初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昭安吃米糊噎住时那样。
昭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根下跑回来站在顾衍面前，仰着小脸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骨碌碌的大眼转了几圈，突然张开双臂往他膝盖上爬，嘴里喊着“五叔抱”。
昭宁也抱着木兔摇摇摆摆地走过来，看了看顾衍脸上那道新添的疤，伸出小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把木兔往他怀里一塞，好像在说：给你抱抱兔兔，别难过了。
顾衍把木兔接过来看了看，兔耳朵上还沾着昭宁的口水。
他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下巴搁在昭安的小脑袋上，深吸了一口气。
“初初，你说得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三哥肯定还活着，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了直面萧绝失踪这件事的勇气，因为不止他在担心，也不止他相信萧绝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