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学徒被差役拽着往外拖的时候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一边挣扎一边把知道的全都往外倒。
“钱贵的伙计侯三找上我,说只要我在砖坯上动点手脚,我的赌债就一笔勾销!
还有酒坊那个人也是侯三让我找的,不是我自己的主意,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差役把他拎到县衙的时候,赵县令已经升了堂。
顾衍临走前留下的亲兵小旗姓方,这几天带了几个弟兄守在济初堂各处作坊门口,抓人的时候出了不少力。
方小旗把蔡学徒往堂上一推,对赵县令抱拳道:“赵大人,人犯带到。
末将奉顾小将军之命协助济初堂捉拿歹人,此人就是安插在砖窑的内鬼。”
蔡学徒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赵县令惊堂木一拍,他把什么都招了。
什么时候被侯三找上的,收了多少钱,在砖窑做了什么手脚,又引荐了谁进酒坊,桩桩件件说得磕磕绊绊但清清楚楚。
赵县令让人去和安堂拿人。
差役到和安堂的时候,钱贵正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他已经连续好些天没生意上门了,伙计们跑了大半,只剩下侯三和另一个老伙计还在。
侯三蹲在门口晒太阳,被差役一把揪住按在地上,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钱贵从柜台后面跳起来刚喊了一声“你们凭什么抓人”,一张传票已经糊到了他脸上。
“钱贵,有人告你指使他人投毒、以劣充好、假冒商标、买通工匠破坏他人作坊生产,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吧!”
差役面无表情地说完,把传票收了起来,干净利落的把钱贵主仆带回了县衙。
可惜,面对赵县令,钱贵依旧拒不认罪。
“我没有!那些都是侯三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钱贵心头一慌,拼了命地往后躲。
侯三被按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瞪着钱贵,“东家!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你让我去办的?
你说只要把济初堂搞垮了,晏城的药材生意就还是咱们和安堂的!你还说有你姐夫在,就算出了事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冤枉我——”钱贵气急败坏的瞪着侯三。
“我冤枉你?”侯三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就朝赵县令磕了个头,“大人!小人愿意作证!
钱贵指使小人买通蔡学徒,在济初堂砖窑和酒坊动手脚,还让小人假冒济初堂的名义在街上摆摊卖假药!
上一回假药的事也是他让小人在济初堂的供货源头下黑手——这些都是钱贵指使的!
他还说,他姐夫是县丞,就算出了事也有冯大人兜着!”
钱贵急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啊!
他姐夫说了,这种时候多说多措,还不如不说。
赵县令惊堂木再一拍,“钱贵,你还有何话说?”
钱贵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几回却只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既然你没有话说,那本官就继续审。”赵县令冷冷地看着他,“来人,去请冯县丞。”
去请冯县丞的差役回来得很快。
冯县丞当时正在书房里喝茶,看见赵县令派来的人腰上挂着刀,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脸上居然还挤出了个笑,跟着差役一路走到县衙,路上还有闲心整了整衣领。
但走进公堂看见蔡学徒和侯三都跪在地上、钱贵瘫在旁边的那一刻,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瞬。
“冯大人,”赵县令没有让人给他看座,语气客客气气但丝毫不见退让,“这几个人供出了一件事,钱贵指使他们在济初堂的作坊里动手脚,背后是您在撑腰。
还说军需处那边也有您的人配合,把一批劣质药粉放进了军医营的供货里。他们所言可属实?”
冯县丞站在堂上,看看跪在地上的侯三,又看看瘫成一摊烂泥的钱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了整衣冠,朝赵县令拱手行了一礼。
“大人,钱贵确是下官妻弟不假,但他做的事下官毫不知情。
下官在晏城任县丞八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于军需处那边……下官虽有个同乡在军需处管事,但那是朝廷的人,下官如何能指使得动?还请赵大人明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带恭敬,俨然一副被冤枉了却依然保持风度的模样。
赵县令也不急,让人去传军需处那个验货的同乡。
那同乡被带来的时候两腿都在打摆子,一进公堂看见冯县丞站在那里,当场就软了膝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都是冯县丞让下官做的!下官只收了二十两银子……他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不会有人查出来!下官不知道那批药粉有问题,真的不知道!”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冯县丞的镇定终于裂了一条缝。
“下官有证据!”那同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冯大人请下官吃了三回酒,前两回下官都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暗示。
这封信是第三回吃酒后,冯大人亲笔写的,上面写着让下官‘验货从宽,不必细查’,大人可以比对笔迹!”
赵县令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又示意差役把信递到冯县丞面前。
冯县丞看着那上面自己亲笔写的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这次是他大意了,原以为这同乡跟他推杯换盏多次,已经是自己人了,因此他才写下这封信,没想到……
冯县丞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辩解,只是缓缓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公堂的地上,朝赵县令行了一礼。
“下官认罪。”
人证物证俱全,他再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不如省点力气,之后再做打算。
赵县令当堂宣判。
钱贵数罪并罚,罚银五百两赔偿济初堂损失,本人发配北矿山做工三年,和安堂即日查封。
冯县丞身为朝廷命官徇私枉法、贪墨军需、指使部属渎职,革去县丞之职,押送京城候审。
蔡学徒与侯三各罚银若干,追缴赃款,各徒两年,蔡学徒在砖窑做的手脚另按破坏生产罪加罚银赔偿济初堂,无银则以役代偿。
军需处验货同乡贪墨军需渎职枉法,革职发配充军。
钱贵被拖下去的时候终于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姐夫。
冯县丞早已被人押出了公堂,他的官帽孤零零地搁在青砖地上,蒙了一层从门缝里飘进来的灰。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济初正在灶房里给昭安昭宁熬小米山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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