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沈济初也不追问,转过身对周明远道:“去报官,就说济初堂抓了个在酒坊投毒的人。”
听见“投毒”两个字,那人脸色刷地白了,拼命挣着身子喊起来,“我不是投毒!只是往酒醅里掺了点东西……”
沈济初回头看他,声音冰冷,“发霉的酒醅蒸出来的酒能让人失明,不是投毒是什么?”
那人被这句话砸懵了,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垮下肩膀,声音带了哭腔,“是一个姓蔡的找上我的……
他说济初堂生意太好挡了别人的路,只要我在酒醅里动点手脚,出了事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说发霉的酒醅又不是毒药,就算被查到了也定不了罪……
他给了我二两银子,我娘病了,我实在是没办法……”
“姓蔡的?”沈济初看向周明远,“鲁工匠手下那个蔡学徒?”
周明远猛地一拍脑门,“就是他!砖窑建新窑的时候他跟着进来的,鲁工匠一直挺信他……”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色变了,“东家,那砖窑那边……”
沈济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让管事的先把这人关在仓库旁边的空房里。
又让值夜的伙计去把最近几天所有库存的酒醅重新检查一遍,尤其是近两天新入库的批次。
然后她转向周明远,“天亮以后你去砖窑和日化作坊也查一圈,酒坊这边出了内鬼,别的地方多半也不干净。”
周明远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空房的方向,“东家,您是不是早就防着他们了?”
沈济初没有否认。
从她在每个环节都设了质检那天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从原料进库到成品出库,每道工序都有专人签字验收,掺进来的东西在下一个环节就会被查出来。
质检的人发现以后没有声张,直接报给了她——她等的就是那些想害她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那您怎么不早说?”周明远擦了把额头的汗。
“早说了不就没好戏看了?”沈济初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厚袄,“钱贵不早就说了他姐夫是县丞?”
“冯县丞想借济初堂的乱子往上爬,钱贵想借冯县丞的势把济初堂吞了,两个人都等着看我们出大事。
既然他们这么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一场大的。”沈济初笑得意味深长。
虽然还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可她在晏城唯一有过节的也就钱贵了,其他人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到想毁了济初堂的程度。
所以,是谁想害她就很明显了。
……
天亮之后,周明远分别去了砖窑和日化作坊。
砖窑那边负责质检的伙计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匠人,姓孙,从前在官窑做过,也是鲁工匠推荐他来济初堂的。
孙师傅把周明远拉到库房角落里,指着几块刚出窑的釉面砖让他看。
周明远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釉面光滑平整,颜色也正,看不出什么毛病。
“你敲敲。”孙师傅说。
周明远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声音发闷,跟旁边合格砖的脆响完全不一样。
“这批砖的釉面底下有一层极细的气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些气泡会在用上几个月以后慢慢扩大,最后釉面整片剥落。”
孙师傅把砖翻过来对着光让周明远细看,果然在反光的角度能看见一层若有若无的小泡。
“一共三十二块,全是蔡学徒经手的批次。我发现以后就全部单独存放了,一块都没让出厂。”
周明远都无语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验收流程上写得清清楚楚——原料有问题直接上报东家,不得私自处理。
我把这批砖单独封存以后就报给了东家,没跟别人说。东家说先别声张,等鱼自己浮上来。”
孙师傅把砖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鱼上钩了。”
日化作坊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负责油脂原料验收的伙计发现最近一批猪油里混了几桶已经变质的,闻着有淡淡的哈喇味,但颜色被人用碱水调过,不仔细看跟正常油没区别。
他当场把这几桶油单独封存,换了新油上生产线。
“周掌柜,我那会儿没声张,就是因为之前东家交代过——发现异常先上报,不要打草惊蛇。”
那伙计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没想到是真有人要害咱们。”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对,这批油留着,有大用。”
各处汇总回来的消息拼在一起,指向的全是同一个人——蔡学徒。
砖窑的坏砖是他经手的批次;日化作坊的变质油脂是他引荐的力工换进去的;酒坊那个往酒醅里掺发霉酒醅的人也是他引荐进来的。
这个蔡学徒是鲁工匠的徒弟,砖窑建新窑时跟着进来的,因为手艺不错又肯干活,鲁工匠对他很是信任。
釉料调配间他进不去,但搬运砖坯、晾干、入窑这些环节他全能接触到。
“蔡学徒人呢?”周明远看向被人匆匆叫来的鲁工匠。
鲁工匠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气得嘴唇直哆嗦,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他昨天下午就没来上工,说是肚子疼回去歇了。今天也没见人影。我让人去他住处找,已经没人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上,震得几块砖坯哗啦响。
他带了这小子三年,手把手地教,是当成亲传弟子在培养的,结果人家为了几两赌债,把他的信任当抹布踩。
“您别急,”周明远按住他的手臂,“您去了他反而会跑得更快。
这件事东家已经安排了,您先把砖窑这边盯好,坏砖全部封存,一块都不能出厂。”
鲁工匠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擦了把脸。
第二天下午,县衙的人在后巷赌坊找到了蔡学徒。
他欠了赌坊三十二两银子,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翻到了三百一十五两。
本来以为帮钱贵做事能一笔勾销,结果事没办成,钱贵那边翻了脸,赌坊的人又堵了他两回。
他吓得不敢回家,躲在赌坊后院堆柴火的棚子里,被差役揪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剩几个铜板,脸上还挂着前次被揍没消退的淤青。
“别抓我!不是我,是钱贵让我干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