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山谷已经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浓烟从谷底翻滚着涌上来,把正午的太阳遮成了一轮模糊的暗红色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草木灰和皮肉烧焦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谷口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哀嚎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军医们浑身是血地穿梭在担架之间,手里的绷带刚缠上一个人的断臂,下一个人的伤口又裂开了。
赵戎站在谷口的一块岩石上,盔甲上全是黑灰和已经凝固的血。
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军医要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哑着嗓子朝身边的人吼,“找到了没有?我问你们找到了没有!”
没有人敢回答。
几个亲卫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痕,其中一个年轻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副将,谷底的兄弟们还在挖,那片火烧得太猛了,树都烧成了炭,好多兄弟的遗体……”
他说到这里红了眼,后半句硬是咽了回去——其实挖出来的人都烧得认不出了,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赵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眶里全是血丝,“分不清也得找!那是国公爷!大盛朝的护国公!你认不出你老娘也必须要认得出他啊!”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出征之前还跟我说,打完这一仗,等我的孩子出生了要收做义子。”
赵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黑灰在脸上糊成一片,茫然四顾。
亲卫们都低着头,没人接话。
山谷那边又传来一阵爆炸的闷响,大概是埋在地下的暗火又点燃了积存的硝石。
火星子从谷底炸上半空,在已经熏成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短暂的亮光,很快又落下去,落在不知是谁的尸首上。
赵戎想起当时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任何犹豫。
南越的中军已经被国公爷切成两段,左翼被他咬住了退路,右翼被赶下了河谷。
南越王亲自压阵的后军也开始有溃散的迹象。
他还记得当时他在马背上朝国公爷喊,“国公爷,再追半程就能拿下南越王的首级”。
萧绝正要下令追击,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脊。
当时真的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萧绝的本能让他立刻勒住了缰绳,“等等……”
话没说完,山谷两侧的密林里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不是普通的火把,是浸了油和硫磺的引火束,一落地就蹿起数丈高的火焰。
南越人提前在山谷里铺了干茅草和硝粉,火势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吞没了整条峡谷。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一个个甩飞出去。
浓烟滚滚而来,能见度骤降到伸手不见五指。
赵戎的马被惊得朝侧面的斜坡狂奔,他自己也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他听见萧绝的声音在浓烟中炸响,“不要慌!朝北坡撤!北坡草湿烧不起来!”
“国公爷!”赵戎扯着嗓子喊,拼命勒住马想往回冲。
浓烟中冲出几个南越兵,赵戎一刀砍翻一个,却被另几个缠住。
他听见萧绝在浓烟里又喊了一声……不是下令,是一声短促的闷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响,然后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等风把浓烟吹散了一道缝,赵戎看见北坡那边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人。
有几具是南越兵的尸首,还有一个穿着萧绝府上亲卫服的年轻士兵,从背后被人砍了两刀,一条手臂已经没了,还用身体压在一个南越兵的尸首上不退一寸。
可萧绝不在那里。
赵戎踉跄着冲过去,在几具尸首旁边发现了一滩血迹。
血很多,从一块岩石一直拖到坡边,然后消失在了被火烧焦的灌木丛里。
他在血迹旁边捡到一样东西,是半截断掉的剑穗。
那是萧绝佩剑上的穗子,据说是老太君亲手编的,朱红色的丝线编的是平安扣。
而现在只剩半截,从切口看是被刀砍断的……
消息是加急军报传到晏城的。
顾诚毅正在书房里看北疆秋防的兵力部署,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三道,侍从想进来换茶,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那封军报外面套着南疆军专用的铁锈色急件封皮,上面盖着萧绝的副将赵戎的私印。
顾诚毅拆开封皮,只看了一眼,端着茶杯的手就顿住了。
他看军报的时候从来不会停顿。
在战场上磨了半辈子,什么惊涛骇浪都见过,当年他带着三千残兵被北蛮两万人围在孤城里没了粮草,他读军报的手都没抖过。
可此刻他的手顿在那里,指节捏着茶杯的力道越来越重,骨节泛白。
萧绝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护国公这道爵位。
顾家、萧家、梁王府,这三家是大盛开国时一起打天下的老班底,每一家的生死兴衰都连着另外两家。
他当年亲手教过萧绝骑马射箭,那孩子十岁就能拉开五石的弓,十五岁就跟着他父亲上阵杀敌。
去年老国公父子先后没了,他送萧绝离开北疆的时候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现在连萧绝也……
他缓缓站起身,把军报放在桌上压平,声音很紧,握剑握了半辈子的手在袖中也收紧了。
“让暗卫统领立刻来见我,不用惊动其他人。”稍顷他又加了一句,“此事暂不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最后这句话是对门口候着的亲卫说的,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重新坐回案前,盯着桌上那半盏凉透的茶。
这时的顾诚毅没有怒吼,没有砸桌,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岁月和风雨磨平了棱角的顽石,把所有风暴都压在了静默之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那是调遣暗卫的最高信物,十二名暗卫已经备马备干粮,半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出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道命令:从今日起,通往南疆的所有驿站加派人手,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份路引都要盘查两遍,发现可疑人员,先扣下再审。
顾衍正在校场操练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