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灰泥,“这座小窑本来就是临时起的,当初是为了试配方,没打算长期用。
现在反复烧了这么多窑,内壁已经开始开裂,温度稳不住,再在这座窑上耗下去,只会废更多的砖坯。”
沈济初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而笃定,“停窑,建新窑。这一批剥釉的砖别扔,把釉面完好的挑出来留作备用。
云栖你重新画一个窑膛图纸,用加厚的耐火泥砌内壁,火道改成回字形让热量在窑膛内多走一圈,升温区独立,保温区独立。
鲁师傅你去找石料和耐火土,这两天就把料备齐,新窑动工越快越好。”
鲁工匠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建新窑的银子还没赚出来,旧窑已经不能用了,他手里还有一堆定做的瓦当和青砖等着烧。
沈济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愁什么,笑道:“鲁师傅,您不用发愁银子的问题,新窑的账全部走济初堂的公账。
至于客户定做的货……您去问问,看他们是要照价赔偿,还是等咱们新窑建好了再交货?”
鲁工匠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成,我这就去问。不过他们都不傻,咱新窑烧的肯定比如今这个好,除了急用的,其他应该都会选择等新窑的货。”
沈济初笑着点头,看着他脚步匆匆的走了。
材料很快拉回来了。
耐火土是从晏城郊外新找的矿点挖的,比普通黏土耐高温得多,只是开采和运输的成本高了好几成。
石料选了耐火的青石,砌窑膛内壁用,每一块都要凿成楔形,拼起来严丝合缝。
云栖画的新窑膛把整座窑分成了三个独立区域:预热区、高温区、冷却区。
砖坯先经过预热区慢慢升温,再进入高温区烧成,最后在冷却区缓慢降温。
这个设计能彻底解决升温太快导致釉层收缩不均的问题,但施工难度也翻了好几倍。
沈济初看了图纸后只在角落加了一行字:烟道加一道风门,用铁板做可调节,冷风进量根据窑温随时调。
她没有直接解释这句话,但云栖看了一眼就明白她的意图。
回字形火道虽然能提高热量利用率,但如果窑内压力不稳会导致局部过热,风门可以控制进氧量调节燃烧速度。
两人对此都没有过多言语,彼此心照不宣。
施工期间,新窑又出了几次小问题。
砌窑膛的青石在第一次试烧时因为热胀冷缩不均匀崩掉了一个角;耐火泥配得太稠导致窑壁干得太慢;风门的铁板太薄,试烧时被热气顶得变了形。
每出一个问题,沈济初就和云栖蹲在窑口改一版方案,鲁工匠的徒弟们加班加点地重做。
一块青石崩了换两块小石拼,耐火泥太稠加细沙调稀,铁板太薄换锻打过的厚铁板。
沈济初的嗓子哑了好几天,脸上被窑口的烟灰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她每天蹲在窑口盯着改,没有一丝不耐烦。
到第五版的时候新窑终于稳住了。
沈济初让鲁工匠连烧了三天不停火,窑温恒定,窑壁内侧的耐火泥没有出现新裂纹,风门调节自如,三个温区的温度梯度与图纸设计的相差无几。
这个窑已经不单单是为烧釉面砖而建的了,从窑膛结构到温控方式,它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烧窑技术。
以后不管是烧砖、烧瓦还是烧瓷器,这个窑都能比传统窑口提高不止一倍的成品率。
顾衍从军营跑来看了好几次。
有一次他站在窑口,看着沈济初蹲在地上跟云栖讨论回字形的火道改进方案,两个人在泥地上画了擦、擦了画,旁边鲁工匠拿着尺子站都站麻了。
他忽然想起二姐说的一句话——沈姑娘跟你认识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
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但她有能在任何风浪里站直的能力和底气。
顾衍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
与此同时,冯县丞宅子的书房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正垂手站在冯县丞面前。
“大人,蔡学徒已经上钩了。”
冯县丞放下茶盏,“他如今欠了多少银子?”
“他欠了赌坊三十二两银子,利滚利还不清了,赌坊的人昨天堵了他一回,这小子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现在急需要银子,赌坊那边给他递了话,只要他帮我们做件小事,债务就一笔勾销,他答应了。”
说到这里,那男人压低声音,“济初堂的砖窑要搬新窑了,最近在到处招力工搬运砖坯。
蔡学徒是鲁工匠的徒弟,引荐几个力工进去不显眼。
我们的人在力工里混两个进去,釉料调配间进不去,但搬运砖坯的时候可以动点手脚。
比如在砖坯晾干的环节少晾两天,或者在釉浆涂刷的时候把浓度调稀一些。
这些都是一开始看着没问题,得过几个月才会看出来。”
冯县丞的手指敲着桌面,“釉料调配间进不去,能不能从其他环节想办法?”
几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他不想等太久。
“暂时不容易,那位云公子把釉料配方锁得太死了,每次调配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小库房里操作,连鲁工匠都进不去。不过还有一个突破口……”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酒坊现在出货越来越稳定,军中第一批订单已经交了。
第二批、第三批他们就不会验得那么细,到时候在原料上动手脚,比在砖窑动手更隐蔽。”
冯县丞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让钱贵先把蔡学徒的路子铺好,别急着动手,新窑刚起,沈济初盯得紧,现在动手容易被抓住。”
等她忙过这阵,砖窑和酒坊都进入正常运转,眼线也扎稳了,再动手不迟。
那人应下,倒退着出去了。
冯县丞看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笑。
敢挡他的路?呵,他定叫她有来无回!
……
与此同时,南疆战场上出了一件大事。
萧绝,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