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身轻甲,手里拿着教鞭,正对着一个射箭姿势总是不对的新兵连说带比划。
“你这不是射箭是赶鸭子,手臂放平,肩胛骨往后收,瞄准的时候不要把箭尖对着天上……”
军营门口的传令兵小跑着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衍手里的教鞭掉在地上。
旁边的新兵吓了一跳,刚要弯腰去捡,被老兵一个眼色制止了。
顾衍愣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跑。
他连马都没有去牵,出了校场就翻过栅栏朝沈家的方向狂奔。
枣红驹还拴在校场边上,他完全顾不得,只埋头猛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沈济初。
她不是军中的人,三哥的事她不需要知道,可他在这一刻就是鬼使神差的想去见她。
沈济初正在院子里给昭安喂米糊。
昭安今天不知怎的特别不配合,小脑袋左扭右扭,米糊喂了三勺有两勺都抹在了下巴上。
昭宁倒是乖乖地坐在厚褥子上,抱着小木兔,看一会儿哥哥的狼狈样,低头玩一会儿兔耳朵,嘴角挂着一点点笑,像是在笑话哥哥。
“安安乖,这口吃了就不喂了,你看妹妹都在笑你……”沈济初话说到一半,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她抬头看见顾衍站在门口,头发跑得乱七八糟,轻甲的护腕都没来得及系,气喘得像是从校场一路狂奔过来的。
“小五?出什么事了?”沈济初连忙放下碗,招呼赵桂香接手。
“三哥出事了!”顾衍的声音又干又涩,“南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战场上被南越人放火烧山,三哥失踪了,已经三天了,还没找到人。”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济初,眼中全是焦急,“初初,三哥失踪了……”
沈济初愣愣的顿在原地。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浑身是血翻进她院子的男人。
那是她穿到这个时代第一次遇见真正的重伤者,他的左肩被刀劈得深可见骨,腰侧箭伤已经开始发炎,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后来他又托刘文茂送来了太医院的医书,扉页上盖着护国公府的藏书印。
那本《疮疡金疮论》现在还放在军医营的参考书架上。
最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给她大笔银钱,让她能在这个时代立足的人。
沈济初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的消息牵动过情绪了,可此刻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的屋里传来了哭声。
不是一声,是两声同时炸开。
沈济初立刻转身回屋。
赵桂香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小床旁边。
见她进来连忙道:“姑娘,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小公子在啃木马,小小姐在摇兔子,忽然就一齐哭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云竹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药杵,“是不是饿了?或者尿布湿了不舒服?”
沈济初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昭安哭得小脸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吓着了。
昭宁哭得更让人揪心,她不怎么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小嘴一瘪一瘪地抽着,小手死死攥着沈济初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娘亲在,娘亲在,不怕啊,不怕……”沈济初轻轻晃着怀里两个小东西,一边走一边拍着他们的背。
奇怪的是往常这一招百试百灵,可今天怎么哄都没有用。
昭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声闷闷的,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
昭宁紧紧贴着她的胸口,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叫“娘亲”,像在确认她还在,又像害怕她也会忽然不见。
顾衍站在门口,急得直挠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梁大夫?”
沈济初没理他。
梁大夫又不擅长小儿科,还不如她自己处理呢。
她探了探昭安的额头,不热。
又探了探昭宁的额头,温度正常。
没发烧,没尿湿,没磕到碰到,没有哪里肿起来。
可她怎么哄都哄不住,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和无力感让她自己也有些乱了。
昭安先哭累了,趴在她肩上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什么。
没多久,他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昭宁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抓着沈济初的衣襟,哭得说不出话。
沈济初把女儿贴在胸口,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小脸蛋。
昭宁终于慢慢缓了下来,小手指还勾着她的衣领不放,人已经迷糊了。
云栖不知何时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昭宁趴在沈济初肩头哭到打嗝的样子,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沈济初面前,声音低而清晰,“先把她放下来,让她平躺。”
沈济初依言把昭宁放在小床上。
云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昭宁手腕上,闭眼听了片刻脉象。“不是病了,是受了惊。”
他收回手。
“惊?什么惊?”沈济初没反应过来。
刚才她还在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呢,怎么会受惊?
云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衍,又看了一眼院外。
顾衍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张嘴想说点什么,云栖已经转身回了书房。
沈济初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
南疆后营厢房里,沈清容郁郁寡欢的捧着一本书正在走神。
窗外野兰花开得正好,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裙,是萧绝上个月让人送来的南疆本地料子,虽然比不上京城的云锦,但颜色清雅。
她当时收到时心里高兴了好一阵。
他很少主动送东西,这一次她以为他终于肯多看她一眼了,哪怕只是几尺普通的布料。
这时,王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沈清容扭头,看见她的表情,眉心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夫人……国公爷他……”王嬷嬷不敢隐瞒,磕磕绊绊的将萧绝失踪的事快速说了。
沈清容听完,愣在那里。
失踪?他怎么会失踪?他可是大盛战神萧绝啊!
王嬷嬷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都出去。”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
沈清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野兰花的香气还在,阳光还在,一切都跟刚才一样……除了他。
她伸出手扶住窗框,手指慢慢收紧,指节上的皮肤在粗糙的木框上磨出了红痕。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像一座被人抽走了基石的楼阁,无声无息地坍塌下去,最终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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