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工匠晃神了一下，而后赶紧把他的话一一记下来，亲自调整配方。
他已经从最初对云栖的将信将疑，变成了言听计从。
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每次指出的问题都精准到骨子里。
“云公子，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鲁工匠忍不住问了一句。
云栖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试片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釉料调配间。
鲁工匠盯着云栖的背影挠了挠头，奇怪，他怎么觉得刚才好像在云公子眼里看到了银光？
……
转眼过了处暑，天气渐渐有了凉意。
酒坊的产量稳定下来后，梁依然主动跟周明远商量，把邻县的酒铺也跑了一遍，签回好几张订单。
这批酒是做消毒酒精时分出来的，度数远没有后来反复蒸馏出来的高度酒那么烈，也就四十五度左右。
但放到市面上已经比任何酒都烈得多，不愁销路。
沈济初把酒坊的账独立出来交给梁依然管，每个月底跟济初堂总账对一次。
梁依然做事越来越老练，跟酒坊的几个伙计说话时不卑不亢，安排活计时干练明确。
顾芙偶尔来看她，私下对沈济初感慨不已。
“以前在京城，她每天就是练琴、绣花、赴宴，脸上总是带着笑，但连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高兴。”她叹了口气又道，“现在你看她，走路都带风，可惜……”
小五那个臭小子对人家没感觉。
沈济初没有接话。
她正蹲在院子里教云竹怎么检查新送来的药材有没有受潮，闻言只是笑了笑，把一捆柴胡翻了个面继续晾晒。
有些话接不得，接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又过了几日，鲁工匠那边开始搭建新的手术室。
沈济初在军营旁边选中的那块地已经平整好了，地基按照云栖的图纸挖出了排水渠的位置。
鲁工匠带着几个徒弟进场开工，沈济初每天从济初堂下诊就往工地跑，拿着图纸一块砖一片瓦地盯。
顾衍只要有空就跟着她去，推拉门的木轨就是他找人帮着打的。
他把军营里那个会木工的老兵拉了过来，他自己也忙前忙后的帮忙。
“小五，其实你不用动手的。”沈济初无奈道。
顾衍扭头看着她，咧嘴一笑，抬手擦了一把汗，“你都说这是为昭宁治病准备的，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不出力？”
他不知道昭宁的病到底要怎么治，但他能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尽全力做到。
沈济初闻言，心底滑过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情绪，见他又扭头去忙了，便也随他去。
这天傍晚，沈济初从工地回来，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沾着灰，推门进院就看见昭安正蹲在枣树下拿小木铲挖蚂蚁窝。
昭宁扶着石凳慢慢往哥哥那边挪，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哥哥”。
昭安听见妹妹叫，立刻丢了铲子跑过来，把手里捏的半块米饼往昭宁嘴里塞。
昭宁咬了一口，咯咯笑起来。
沈济初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小东西抱成一团摔进草地里，衣裳上沾满了草屑。
他俩扭头看见沈济初，齐齐朝她摇摇晃晃的跑来。
“哎哟，你俩慢点……”沈济初连忙大步上前，展开双臂，一手拥住一个，又分别在两人脸上亲了下，“有没有想娘亲？”
“想！”昭宁稚嫩的嗓音超级萌，听得沈济初心里软乎乎的。
然而，昭安还是咬字不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昂”的发音，给沈济初笑得前仰后合的。
昭安见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昂，坏……”
他这个坏字倒是说得挺清楚的，惹得沈济初又没忍住笑，一边哄一边喷笑。
昭安这下更不依了，沈济初没办法，只能忍住笑，板着脸认错，“对对对，娘亲坏，娘亲不该笑安安，安安只是暂时说不清，等以后长大了就能说清了，对不对？”
昭安用力点头，“为！”【注：很多男娃娃学说话时不会发声母的音。】
沈济初见他不哭了，这才一手牵着一个往饭厅去。
母子三人的背影被夕阳拉长，温馨又美好。
……
晏城入了秋，早晚的风里带了凉意。
沈济初在枣树下铺了一张厚褥子，把昭安和昭宁放在上面。
昭安正埋头拆一个鲁工匠用边角料做的小木车，轮子已经被他掰下来一个，正试图把轮子塞进昭宁手里。
昭宁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哥哥坏”。
昭安立刻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没坏没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被赵桂香一人塞了一块米糕才消停。
沈济初在旁边整理新到的药材，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云栖从书房出来倒水，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又在沈济初脸上停了一瞬。
沈济初察觉到了，抬头朝他笑了笑，“今天砖窑那边试第四批釉面砖，下午我去看看，你去不去？”
云栖点了点头，没说话，端着水杯又回了书房。
他的脚步依旧很轻，但经过昭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息。
昭宁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云栖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他和这个孩子之间才有的默契。
顾衍如今已经不再避着梁依然了。
前几天他在酒坊门口碰见她，她正抱着账本跟一个伙计核对库存，两人打了个招呼。
“梁姑娘在晏城的日子倒是过得充实。”顾衍甚至都能跟她闲聊了。
梁依然大大方方道：“那也多亏了芙姐姐不嫌弃，还有侯爷大方，愿意关照我，让我住在侯府。”
“这都是应该的嘛，毕竟咱们两家交情不错。”顾衍笑道。
梁依然看了看他，心里忽地升起一丝感慨。
从前她对顾衍都是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现在倒是觉得和他做个普通朋友好像也挺好的。
巧的是，当天晚上梁依然回到侯府，顾芙也拐弯抹角的问起了她和顾衍的事。
梁依然扑哧一笑，“芙姐姐，你直说就是，不用这样。”
“我这不是怕你难受嘛？”顾芙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
毕竟是自家小五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她对梁依然挺抱歉的。
梁依然却正色道：“芙姐姐，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勉强，而且我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些对顾衍的怦然心动，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工作挤占，根本没有位置了。
顾芙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
好友能看开何尝不是她的福气？姻缘这东西，真的很讲究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