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济初回到家中,昭安已经睡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

    昭宁被挤到角落,可小姑娘睡得很安稳。

    沈济初在两个孩子额上分别落下一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与此同时,冯县丞宅子的书房里烛火也还亮着。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垂手站在冯县丞面前,把钱贵的计划推进节点一桩一桩报给他听。

    钱贵已经在回春堂和城北油坊各买通了一个伙计,具体怎么动手还在等时机。

    军需那边冯县丞的同乡也回话了,说下一批验货时他可以安排,但不能保证一定不被查出来。

    砖窑和酒坊都是新开工地,正在对外招工,管理还没完全理清,正是插人的好时候。

    冯县丞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鲁工匠手下有个学徒,姓蔡,好赌。

    赌债我让人去拢,拢到一定数目他自然会帮我们做事。”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坊那边,让钱贵找一个人在原料上动手脚。

    不过不是现在,等酒坊开始稳定出货,军中和富户都用上了,再把坏掉的酒醅掺进去酿一批。

    酒醅坏了做出来的酒味道肯定不对,而且会让人上吐下泻甚至失明,到时候军医营追责,查的可不是我们。”

    ……

    七月初,晏城接连下了两场雨,暑气被压下去不少。

    沈济初趁着天凉,把酒坊和砖窑两边的人员定下来了。

    砖窑那边她让鲁工匠的徒弟负责技术,另从牙行买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专管烧窑。

    核心釉料配方由云栖亲自掌握,每次调配都在单独锁着的小库房里进行。

    酒坊这边,梁依然正式上工,管着三个伙计和两个学徒,蒸馏器已经试到了第三代。

    第一代密封不严,酒气跑了大半;第二代导流管角度不对,出酒量太少;第三代把所有毛病都改了,蒸出来的酒醅一次比一次烈。

    顾衍不知从哪里听说沈济初需要大量原料,主动带着几个亲兵去城郊的油坊盯货源。

    他每天上午在军营操练,下午就跑到油坊帮着验货,一桶一桶的猪油羊油往上搬,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

    “你二姐知道你这么殷勤吗?”梁依然有一次忍不住问他。

    “我二姐说我这叫笨鸟先飞,迟早能追上凤凰。”顾衍一本正经地答。

    梁依然很不优雅的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忽然发现,如今的顾衍跟她从前心里那个不一样了。

    而如今的她看见顾衍时,心跳也不再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

    在沈家,云竹和刘小慧也慢慢能顶事了。

    云竹跟着赵桂香学了几个月,现在包药、记账都能上手。

    小姑娘性子憨直,但做事极有耐心,济初堂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虽然不算好看,但从没错过一笔。

    刘小慧则一直跟着沈济初学医,从辨认药材开始,现在已经能独立抓药、炮制简单药材了。

    她性子沉静,学东西不算快,但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

    沈济初教她辨认的药材,她每样都做了一张小卡片,上面画着药材的形状,写着药性和禁忌,攒了厚厚一叠,用麻线订成了一个小本子,随身带着翻看。

    沈济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在盘算等医典编完了,让刘小慧也去军医营跟着学一阵外伤处理。

    这些姑娘家没有一个是被谁特意培养出来的,都是自己肯学、肯问、肯花笨功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觉得这样的人最值得给机会。

    日化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稳,周明远索性把柜台彻底交给新来的学徒,自己专心跑外务。

    他跑了一趟回春堂,又去邻县谈了几家铺子,带回好几张订单。

    沈济初翻看订单时发现周明远把邻县的分销价格定得比晏城零售价高了一截,并且每家铺子都签了限价契书,规定不得低于指导价出售。

    “周先生越来越精了。”沈济初笑着夸了一句。

    “都是跟东家学的。”周明远嘿嘿一笑。

    又递过来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从邻县收来的几样特产。

    干枸杞、沙枣、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野花种子。

    “这几样是邻县铺子掌柜送的,说沙枣泡茶好喝,野花种子是他们那边山上的,开紫花,叫什么‘醉鱼草’,据说闻了能安神。”

    沈济初把那包野花种子打开看了看,种子细小如芝麻,深褐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没见过这种花,但既然是本地野生的,应该好种。

    她把种子收好,打算等秋天在院子里辟一小块地试着种种看。

    酒坊正式开工半个月后出了第一批高度酒。

    沈济初取了一小坛拿回军医营请梁大夫试用。

    梁大夫倒了一点在碗里,凑近闻了闻,眉头抬得老高——这酒比军医营平时用的烈酒至少高了两倍不止。

    他用纱布蘸了酒擦拭伤口模型上的“污染物”,又用清水冲洗,反复几遍后仔细闻了闻,确实没有残留的异味。

    “这东西要是能量产,以后清创就多了一道保障。”梁大夫把碗放下时语气郑重。

    “沈姑娘,这酒你可得保证供给,价钱也别定太高,军医营的银子紧巴得很,太贵了用不起。”

    沈济初点头应下,“等产量稳住以后我会给军医营单独定一个供货价,不按市面零售价算。”

    和北疆军的生意虽然赚的不多,可架不住他们数量要得多啊!

    仔细算算,军营这边的利润,并不比外面的少太多。

    梁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砖窑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第一批瓷板入窑烧制,出窑的时候碎了好几块,碎片的断口处釉面确实烧化了,但起了一串一串的小泡,边缘处釉层还剥落了指甲盖大的一片。

    云栖蹲在窑口前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让人把窑温烧得更高再试一窑。

    第二窑出来的釉面平整了许多,但颜色发黄,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半透白。

    “长石粉的比例低了,”云栖把一片试片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再加半分,碳粉减半分,窑温再提高些,保温时间延长半个时辰。”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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