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依然愣了一瞬,很快便认真的看着沈济初道:“沈姑娘放心,不管我在酒坊接触到什么样的酿酒技术,都绝对不会外传。”

    她说这话的时候到底还是露出了几分少女的倔强与不服气,声音微微上扬。

    沈济初笑了,“会不会外传全看个人良心,而且这世上赚钱的法子多了去了,酿酒只是其中一样。

    只要你好好干,不走歪路,别说学技术,以后你想入股分红都可以。”

    赚钱的路子多了去了,她总不能想着把世上所有的银子都赚了吧?自己吃了肉也要给别人留口汤喝吧?

    梁依然愣在原地。

    入股分红?

    这话但凡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会信。

    可说这话的是沈济初……

    现如今女子地位其实并不高,如她这般的贵女还算有点地位,能用自己的婚事跟家里交换条件。

    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没有这样的底气,因此她才敢趁着在晏城的时间,跟着沈济初好好学习。

    可沈济初居然说,干得好的话,她也可以入股分红!

    梁依然忽然想起顾衍说过的话,“她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没稀罕过我的身份,她稀罕的是我这个人”。

    沈济初对她也是同样的态度:没有因为她是高门贵女而高看她,也没有因为她可能会泄露酒坊的技术而防着她。

    她只是单纯的把她当成一个有能力、能做事的姑娘。

    “酒坊那边什么时候开工?”梁依然深吸一口气问道。

    “图纸已经画好了,窑口明天开始砌。”沈济初起身拿起桌上的图纸笑道,“走,我带你去看看。”

    反正她原本也是打算要去瞧瞧的,既然梁依然想接下这摊子事,她还乐得清闲呢。

    日化作坊旁边,鲁工匠正带着几个徒弟丈量地基。

    沈济初把鲁工匠喊过来,将蒸馏器的图纸交给他,指着图纸上云栖标注的那几处细节。

    双层陶罐的夹层密封、导流管的分叉设计、冷却水槽的尺寸——每一样都跟他反复确认,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当场改,直到鲁工匠拍着胸脯说能做为止。

    梁依然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之前在日化柜台时就觉得沈济初做事利落,今天近距离看她指挥工匠建一个全新的作坊,才发现这份利落不是天生的,是每件事都亲自跟到最细处磨出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蒸馏器,也不知道她口中那些陌生的词语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见沈济初将蒸馏器的陶罐为什么要做双层,冷却水槽的进水口为什么设在底部而不是顶部……讲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沈济初从哪学来这些东西,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整个大盛朝估计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教。

    “冷却水槽的位置要高于导流管,这样冷水才能自然流下去。”沈济初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

    “但也不能太高,太高了压力不够。鲁师傅你刚刚说地基可以稍微垫高一点,我觉得可以先做一版试试。”

    “如果高度不对怎么办?”梁依然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那就拆了重来。做新的东西不可能一次到位,错多少次都不要紧,最后成功了就行。”沈济初把图纸递给鲁工匠,“先按这个做,有问题再说。”

    梁依然把她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家的酒坊关门后她一直觉得失败是件很可怕的事,但沈济初说错了不要紧,最后成功了就行。

    ……

    砖窑那边,鲁工匠的徒弟带人起了一座小窑,按照云栖画的阶梯式火道把窑膛内部做成上下两层,热气从下层升到上层再排出,热量利用率能比传统窑口高。

    湖底沉积物也派人去拉了回来,灰白色的粉末装了满满两麻袋,放在窑口旁边的棚子里等着调配釉料。

    云栖亲自去看了釉料的调配。

    他把沉积物粉末、长石粉和碳粉按比例倒在石板上,用木勺反复翻拌,拌到三种粉末完全均匀、颜色从灰白变成均匀的浅灰色才停。

    然后让人把釉浆涂在已经晾干的砖坯表面,涂一遍晾干再涂一遍。

    釉浆太稠烧出来厚薄不均,太稀釉面太薄不防水,所以云栖连涂几层、每层多厚都写在纸条上贴在了棚子柱子上,让学徒照做就行。

    沈济初巡视砖窑时看到柱子上贴的那些纸条,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简单到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照着做。

    她想起自己在日化作坊推行的标准化流程,云栖显然把她那一套全学去了,还用得比她更细。

    六月底,晏城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

    沈济初一早去了酒坊,蒸馏器的陶罐已经按图纸烧出来了,鲁工匠让人在院子里架起炉灶试烧第一锅。

    几个工匠把发酵好的酒醅倒进底层陶罐,盖好夹层密封盖,在夹层里注满水,然后用沾湿的布条把接口处一圈一圈缠紧。

    这是沈济初昨晚临时想到的办法,光靠水密封不够保险,加一圈湿布条双重保险。

    梁依然蹲在灶前看着火候。

    沈济初说要文火,火太大酒精蒸气来不及冷凝就跑光了。

    她把灶膛里的柴火一根一根往里加,加一根就看一眼灶口的火焰颜色。

    梁依然盯着灶火没抬头,只是把额角的汗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她今天穿着济初堂的围裙,头发用一块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沾了一道炭灰自己浑然不觉。

    沈济初递给她一块湿布巾,她接过去擦了脸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锅里的酒醅开始沸腾了,蒸气顺着导流管缓缓上升,在冷却水槽里凝成第一滴液体。

    那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导流管出口滑落,滴进早就准备好的瓷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沈济初用竹提子取了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展开。

    她又递给梁依然。

    梁依然闻了一下就瞪大了眼——这酒的烈度比市面上最烈的酒还要冲得多!

    “成了?”

    “第一锅还不行,这个浓度只能用来做普通烈酒。做消毒酒精得反复蒸馏,每一遍都能提高浓度。”

    沈济初把竹提子放回瓷罐里,“但这个方向是对的,只要蒸馏器的密封没问题,反复蒸几遍就能达到需要的度数。

    到时候第一批出来,先送军医营试用。”

    她转向梁依然,“梁姑娘,这间酒坊就交给你了。从原料进仓到成品出库,每一步都照今天这样记录批次、温度、出酒量,出了问题好往回追溯。”

    梁依然点头应下,声音带着隐隐的兴奋。

    此时灶口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清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