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安咧开嘴露出那几颗糯米粒般的小白牙，小手攥着沈济初的衣领，嘴里蹦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
不是之前在摇篮里那种无意识的咿咿呀呀，而是有模有样、有腔有调的“啊啊哇哇”，看着就像在认真和人说话似的。
沈济初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是是是，娘亲知道了，今天爬了三圈院子辛苦了。”
昭宁听见动静，在屋里早就坐不住了。
她扶着摇篮的围栏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条小短腿晃得厉害，却硬撑着不倒。
“宁宁不要急，姐姐马上就来。”云竹恰好从偏房出来，连忙擦了把手把她抱起来，快步走到院子里。
昭宁一被放下地，就用小手扶着石凳的边缘，一步一步地往沈济初那边挪。
每挪一步抬头看一眼，像是在数还有多远，再低头继续走。
沈济初把昭安放在腿上坐着，伸手接了昭宁一把。
昭宁扑进她怀里，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娘。”
沈济初愣了一下。
这是昭宁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娘”，之前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咩”或者“唔”。
可她才九个月大啊！
她把昭宁抱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宁宁，再叫一声？”
昭宁想了想，歪着头看着她，张口又叫了一声，“娘。”
她还伸出小手摸了摸沈济初的脸。
沈济初激动坏了，抱住昭宁亲了好几口，“宝贝儿好棒啊！会喊娘了！”
昭安在旁边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咩”，叫完又觉得跟妹妹叫的不一样，急得在沈济初脚边爬着转圈圈。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沈济初哭笑不得，赶紧又把他也抱起来，“好了好了，安安不要着急，等你再长大些就也会叫娘了。”
安安委屈得直往她怀里钻，看着昭宁的眼神也满是委屈。
就像是在说“明明我是哥哥，怎么能比妹妹还晚叫娘呢”？
赵桂香笑得前仰后合，“小公子也太可爱了，这着急的小模样，简直稀罕人。”
沈济初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在枣树下和孩子们一起玩了许久。
枣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昭宁的小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低头看着女儿恢复红润的脸颊和在阳光下微微透光的耳垂，心里的暖意像刚烧开的糖水一样往外溢。
昭安的精力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他从沈济初腿上滑下来，目标明确地朝石凳旁边那把小木铲爬过去，抓住铲柄往花圃边上松了没两铲，转头就发现蚂蚁搬家。
这下他又立刻丢了铲子撅起屁股趴在地上看蚂蚁排队搬米粒，口水从下巴滴到蚂蚁队伍的正中间。
云竹连忙把昭安拉起来，“小公子那是蚂蚁不是点心！”
昭安指着蚂蚁回头委屈地看了沈济初一眼，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吃。
沈济初笑着摇头，让云竹把前些日子顾衍送的那套小木碗和小木勺拿出来给他玩。
昭安接过木勺在木碗里哐哐哐地敲了一阵，终于忘了蚂蚁的事。
昭宁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济初腿上，手里攥着那个木兔子，望着哥哥把一只蚂蚁从石缝里掏出来。
偶尔昭安闹出大动静，她就会仰起脸朝沈济初笑一下。
美好的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夜深人静时，两个孩子早已进了梦乡。
沈济初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她画了好几天的设计草图。
草图上是一个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无菌手术室。
准确的说，是尽可能接近无菌环境的简陋手术间。
整体布局分内外两进，外间是更衣准备间，用来换手术服、消毒双手和器械。
里间是手术操作间，地面全部铺瓷砖，墙壁从地面到顶棚全部铺盖瓷砖，不留任何木质裸露面以防细菌滋生。
手术台上方不应该有房梁，她设计了一个全新的顶棚结构固定在手术区正上方，避免积灰落在病人身上。
两间屋子的窗户全部用细纱布封住，房门必须采用推拉式而非开扇式，所有手术器械统一浸泡烈酒消毒后方可进入手术室。
她列出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最细的纱布若干匹、白叠布若干匹、铁丝若干、桐油若干、烈酒、瓷砖……看到瓷砖沈济初皱了一下眉。
大盛朝没有瓷砖，北疆这边窑口烧的都是瓦当和青砖，要烧釉面瓷砖必须定制。
大盛朝也没有烈酒，这个时代最烈的酒也只有三十几度，远远达不到烈酒的程度。
还有浸泡器械用的窄口深陶缸需要根据器械尺寸订制；推拉门的木轨需要找工匠重新打造；还有……高强度照明。
给昭宁做的手术不同于普通看诊，光线不好就意味着看不清细节生命攸关。
她画了一个带反光镜面的多灯芯油灯草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高亮度油灯”，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玩意的亮度够不够用。
沈济初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
她都不用细算这些东西的成本，因为比起要花多少钱，她更担心的是，这钱能不能花出去？
瓷砖、烈酒这些她倒是可以找人现做，这都不打紧，可高亮度的照明设备……她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但这件事不能拖了，昭宁的稳定期只有五年。
五年之内她必须完成从无到有的建设，并且至少成功做出一例脐带血移植。
如果等期限到了再开始准备，无论如何都来不及。
她起身去倒了一杯凉茶，回来时无意间扫了一眼书架上那几个黏土模型。
蒸馏装置还在，旁边那个人体骨骼模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的目光在那个蒸馏装置上停了片刻。
云栖那天站在书架前的表情，和他之后什么都不问的沉默，至今让她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东西。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可以尊重，只要他能帮昭宁稳定病情，他就是她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沈济初去作坊查看库存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