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和安堂的大门虽然还开着,但门庭冷落。
几个伙计闲得在门口蹲成一排嗑瓜子,偶尔有个人路过朝这边看一眼,伙计们还没站起来招呼,人家已经加快脚步绕道走了,就好像和安堂的门槛上抹了瘟药似的。
钱贵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头密密麻麻的红字像一排排讨债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假药的事闹到县衙,他赔出去的银子比那些假药赚的多了十倍不止。
更要命的是名声臭了,晏城的人现在提起和安堂,恨不得绕三条街走。
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账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凭什么?他钱家在晏城扎根多少年了,沈济初那个女人来了才几天,就把他的生意挤兑成这样?
钱贵把账册一摔,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姐夫冯县丞的宅子在县衙后街,不大不小两进院子,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低调得像是刻意不让人注意到。
冯县丞在书房里喝闷酒,看见钱贵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角夹了他一眼,“又来了?”
“姐夫,你得帮我。”钱贵一屁股坐到冯县丞对面,也不绕弯子,“那个姓沈的女人快把我逼死了。
假药的事被她搞得和安堂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铺子都得关门。”
冯县丞放下酒杯,露出一丝不耐烦。
他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当初让你别去惹她,你不听,非要在假药上做手脚。现在闹成这样,怪谁?”
钱贵急了,“我能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济初堂大赚特赚?
姓沈的女人也太能折腾了,先是成药,现在又是什么日用品,合着整个北疆的银子都该被她赚吗?
最可恶的是,她在街上贴告示说济初堂从不在集市上卖药,直接把我摆摊的伙计送了官,我去哪说理去?”
“所以你就来找我?”冯县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我一个县丞,能帮你什么?”
钱贵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嘴上赔着笑,“姐夫,你在这晏城当了八年县丞了,赵县令压在你头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听说年前考评的时候,赵县令在侯爷面前给你穿小鞋,说你办事不力?”
冯县丞夹菜的手停住了,这件事是他的逆鳞。
赵县令是顾诚毅一手提拔上来的,在晏城当了六年县令,把他这个县丞压得纹丝不动。
每年考评都是“恪尽职守”,进步却半个字都分不到他。
他在这个位置上熬了八年,眼看着就要熬到致仕的年纪,再往上走一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赵大人是侯爷的人,”冯县丞放下筷子,“你我都惹不起。”
“正面惹不起,可以从侧面来嘛。”钱贵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姐夫你想,忠勇侯是顾家的,可顾衍那小子追在沈济初身后跑,如果沈济初出了什么事,顾衍会不会帮她出头?
如果顾衍帮她出头了,赵县令要不要站在顾衍那边?如果赵县令站了顾衍的边,那他和侯府的关系就会从公正变成偏私,这不就是你的机会吗?”
冯县丞没有说话,但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
钱贵知道他在听,继续往下说,“咱们不用硬碰硬,济初堂现在靠的是两样东西,成药作坊和日化作坊。
作坊里的工匠都是有身契的,而且我听说他们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咱想弄配方肯定是不成了,但那些工匠不是死契,总有人想多赚点银子……
如果能买通几个人,在他们的生产环节做点手脚……等人买了用出问题,济初堂的名声就完了。”
“还有作坊的原料,”冯县丞开口了,声音很轻,“济初堂的药材都是从回春堂进的,油脂是从城北的油坊进的……
如果他们的供货渠道出了问题,用劣质药材做出劣质药,跟咱们之前一样倒霉。
作坊产出不及格,她卖的就全是残次品。
还有军医营……她不是和军中有合作吗?如果她的东西在军中用出了问题……”
钱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姐夫高见!”
冯县丞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军营那边,有个管后勤的是我同乡,不用他自己做什么,只要他在验货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他不徇私,只是不小心漏过一批货……等出了事,赵县令查下来,这个人只要咬死不认,案子就查不下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酒杯碰了碰各自一饮而尽。
冯县丞放下酒杯,若有所思道:“说到底,沈济初不过是个外来的女人,在晏城根基不深。
只要把济初堂搞垮,她也不足为惧。难的是侯爷那边……”
“侯爷也不能徇私啊!”钱贵立刻道,“只要证据确凿,事情闹大,侯爷也保不住赵县令,他调走是必然的,到时候姐夫你的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冯县丞闻言,脸上总算露出个笑。
钱贵也附和着笑起来,亲自给冯县丞斟满了酒。
……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团红彤彤的绒线球滚过门槛。
沈济初正蹲在花圃边上松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昭安不知什么时候从赵桂香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正趴在门槛上,仰着小脸冲她咯咯直笑。
两只小手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蹭的水,膝盖上还粘着半片枯叶子,显然是他自己在地上爬了好几圈了。
赵桂香端着一盆洗好的尿布从灶房追出来,“小公子!你又跑出来了,鞋都没穿……”
她看见沈济初已经在门口把孩子捞起来,才松了口气,无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姑娘,小公子爬得实在太快了,早上到现在,我都捞了他两回了。”
沈济初摇头道:“不妨事,他正是好动的时候,只要没危险,不用太拘着他。”
她也不嫌脏,把昭安抱在怀里,替他把小脸上蹭的泥点子弹掉,端详片刻忽然笑了,“娘亲看看,哟,小淘气包长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