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接过信拆开,飞快地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般的涩意。
“怎么了?老夫人信上说什么了?”赵戎凑过来。
“夫人要来南疆。”萧绝的声音很平,完全听不出任何小夫妻久别即将重逢的喜悦。
赵戎却像是听到了天下第一大喜事,一拍大腿,“这不是好事吗!嫂子千里迢迢来看您,您怎么还不高兴?
到时候嫂子一到,咱们国公爷也有人暖被窝了……”
萧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而微凉,并不凶狠,却让赵戎下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讪讪地摸了摸脖子,“末将说错话了?”
萧绝抿了抿唇,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走到舆图前背对着赵戎,声音不辨喜怒,“让人把后营那间空置的厢房收拾出来,夫人到了以后住那里。”
“后营?那不是离中军帐骑马都要小半个时辰……”赵戎愣了一下,“国公爷,您跟嫂子不住一起?”
萧绝转过身看着赵戎,目光平和却不容置疑,“南疆前线不是京城内宅,军中一切以军务为先,我有我的公务,她住后营清静,互不打扰。”
……
晏城一连半个月都热闹得很。
先是济初堂在街头巷尾贴满了告示,白纸黑字画着新旧包装的对比图。
告示末尾还加了一行大字:济初堂从不在集市地摊售卖,凡沿街叫卖者皆为假冒。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那个在街口摆摊卖假药的人就被几个买过假药的百姓揪住送到了县衙。
赵县令升堂一问,那人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居然是和安堂的伙计,药也是和安堂提供的。
消息传开,和安堂门口当天就堵了一群拎着药包来退货的人。
钱贵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让伙计出来说“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这下犯了众怒,退货的人直接把和安堂的大门给堵了,惊动了县衙的差役出面调解。
钱贵被逼得没法子,退了银子又赔了汤药费,还要当众道歉。
这一闹腾,和安堂的名声直接从“晏城老字号”变成了“晏城黑心铺”。
城里的茶馆里有人编了顺口溜:和安堂,黑心肠,假药吃了拉断肠。
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时都唱着这几句。
原先那些图便宜去和安堂买药的,纷纷又回了济初堂。
这件事又给了沈济初新的启发。
她让周明远在济初堂门口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假药换真药”。
凡是在别处买到假药吃了没效果的,凭药包到济初堂免费换一包等量真药。
“可是东家,咱们这样会不会亏太多了?”周明远皱眉问道。
沈济初摇头,“不会,这些人本来就是被低价拉走的潜在顾客,现在免费换一次真药,以后就是咱们的铁杆回头客。”
果然,换药活动干了不到五天,柜台上的荆防颗粒和活血散又卖断了货。
日化产品那边的仿品也被逼退了。
有人仿了一批皂块,但上面没有济初堂的防伪图标,一眼假。
仿冒的玉容膏也是,膏体罐是市面上最低廉的粗瓷小罐,底上没有济初堂的定烧标记,盖子上更没有新加的那一圈防伪戳。
有个妇人拿着和安堂买的“芙蓉膏”来济初堂对比,两罐放在一起,真品膏体淡粉细腻,假货膏体暗黄粗糙还带着一股油哈味。
妇人气得当场就把假货摔进了路边的垃圾筐。
周明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跟沈济初感慨,“东家,咱们这一套防伪的法子,放眼整个大盛也是头一份。”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把百姓的命当命,”沈济初翻着账本道,“药是入口的东西,日化产品是上脸的东西。
仿品偷工减料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从老百姓的健康上刮下来的。”
周明远不再说话,默默去库房盘点了。
……
南疆的四月有些闷热。
沈清容的车队从京城一路南下,走了十二天才进入南疆地界。
越往南走,空气越潮湿黏腻,官道两旁的景色也从北方的黄土变成了南方的密林。
马车里的沈清容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满眼都是遮天蔽日的绿,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老太君派来的护卫有四五十人,腰佩刀剑,队列整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名义上是保护国公夫人的安全,实际上也是老太君在向萧绝表明态度:祖母把人给你送来了,你好好对人家。
“夫人,前面就是南疆大营了。”车外的护卫禀报道。
沈清容睁开眼,整了整衣襟和发髻。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京城最时兴的云锦,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看起来清雅端庄又不失温柔。
她对自己的外表向来有把握——在京城,谁不夸护国公夫人温婉贤淑?
马车在营门外停下。
沈清容由丫鬟扶着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营门口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萧绝。
他没有迎上来,就站在营门口,像迎接一个例行公事的客人。
沈清容心里一刺,面上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款款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妾身见过国公爷。”
“夫人路途辛苦。”萧绝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客气而疏离。
他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副将赵戎吩咐,“带夫人去后营歇息,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夫人也累了,今日就不必去中军帐了。”
赵戎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沈清容又看了一眼萧绝,到嘴边的话在萧绝的目光下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末将遵命。”
后营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了一碟南疆当地的鲜果。
但这里离中军帐骑马要大半个时辰,离萧绝日常起居的营帐更是隔了整整一片操练场。
沈清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丫鬟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往里搬。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微笑,但扶着门框的手指却在不断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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