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裴在教堂的后门出现的时候,诺曼刚点上一根烟,还没抽到第三口。
后门的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诺曼转过头,透过烟雾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站在门口——深绿色的卫衣,灰色格子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眼神比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诺曼的声音有点哑。
季青裴走进来,把后门关上。
门轴又“吱——”了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尖。
“你离开之后,我跟着你到了火车站,看到你上了火车,又看到你下了火车回来了。你回教堂之后我就回去拿了些东西。”
她走到诺曼对面坐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诺曼面前。
诺曼拿起纸,展开。
不是档案,不是教会记录,是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很薄的、近乎透明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淡,淡到要凑到灯光下才看得清。
“这是什么?”
“四女儿艾莉枕头底下找到的。”季青裴把手插回口袋里,“她写给一个叫‘塞缪尔’的人。”
诺曼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拿起信纸,对着台灯的光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但写的内容不像小孩子会写的。
大意是——求求你,放了我们,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你确定这是艾莉写的?”诺曼问。
“不确定。”季青裴说,“但不管是不是她写的,这封信点出了一个名字——塞缪尔。”
诺曼从口袋里掏出那四页档案,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页。
“塞缪尔·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第二代家主,一八九三年从伦敦请来灵媒为他妻子看病。
他的妻子在生下那个没有名字的婴儿之后,精神状况急剧恶化,档案上写的‘常有幻视幻听,夜间梦游,口中念念有词’。
一八九四年,那个婴儿被送走了。一八九五年,塞缪尔的妻子死了,死因档案上没写。”
季青裴听完,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叠纸。
她的目光在“一八九三年”“灵媒”“未命名”这几个词上停了很久。
“这个婴儿就是现在的恶灵?”
“大概率。”诺曼把三页纸叠好,放回口袋,“但还差一环——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是谁把它送回来的?为什么送回来?什么时候送回来的?”
季青裴沉默了几秒。
“我去过小镇的档案馆。”她抬起头,“一九零三年,恩菲尔德教堂的钟楼拆除了。
档案上没写拆除的原因,但同期的地方报纸上有一条很短的消息——‘恩菲尔德教堂钟楼因结构安全隐患已于上周拆除,施工过程中未造成人员伤亡’。
很短,只有两行字,在报纸的夹缝里。”
诺曼的眼皮又跳了一下。“钟楼什么时候建的?”
“一八七三年,教堂建成的时候就有了。”
“埃德蒙·阿姆斯特朗死在哪里?”
“钟楼。”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灰黑色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散开,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
街道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绿色的光,像两颗绿色的珠子嵌在黑暗中。
诺曼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塞缪尔的妻子死后,他还活了二十多年。一八九五年到一九二零年,这二十年他做了什么?”
“他可能在做一件事。”季青裴的声音压得很低,“把那个婴儿接回来。”
诺曼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八九四年送走,一九零三年钟楼拆除——如果那个婴儿在一九零三年被接回来了,被藏在拆除的钟楼里,那么它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了一个‘住址’。一八九四年之前,它只是一个被送走的婴儿,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归属。但一九零三年之后,它有了一个位置——恩菲尔德教堂的钟楼。
当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有了位置,它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召唤的存在。”
诺曼的眉心皱出了好几道褶子。“这个推理很大胆。”
“但能解释为什么埃德蒙会死在钟楼上。”季青裴的声音很稳,“如果埃德蒙在一九二零年发现了钟楼里的东西——”
“他想把它赶走,但反被它杀了。”诺曼接上了话,“然后它占据了这栋房子,从教堂扩展到住宅,从钟楼扩展到整条街。”
两人在昏暗的后厅里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灯光暗了几秒又亮了起来。
暗下去的那几秒里,季青裴看到诺曼的脸上有一条疤——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颧骨,在台灯的暗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道被刀刻进去的沟壑。
“我去过档案室。”季青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巴掌大,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表皮已经磨出了白色的底。
本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