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后厅的档案室,把手电筒打开。
光柱扫过架子上的文件盒、账本、旧报纸。
他开始翻,翻得更快了。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是在找“埃德蒙·阿姆斯特朗”了,那个死在钟楼里的老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在找另一个名字——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阿姆斯特朗家族在恩菲尔德住了三代人。
第一代是地主,第二代是商人,第三代是那个死在教堂里的老人,埃德蒙。
埃德蒙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继承人。
他死后,阿姆斯特朗家族就绝嗣了。
但档案里有一页纸被人撕掉了——不是撕碎了,是沿着装订线整齐地撕下来的,像取下一张邮票一样仔细。
撕掉的这一页前后,记录的时间从一八九三年跳到了一八九五年,中间有两年的记录完全空白。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诺曼把手电筒凑近了那一页。
装订线的边缘还有一点残留的纸屑,纸屑上有半个字——一个字母“S”。
“S”开头的名字。塞缪尔?西蒙?西奥多?
诺曼把这页纸夹在笔记本里,合上,放进口袋。
诺曼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路过前殿,停下来看了一眼圣坛后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圣母抱着圣婴,两人的头上有金色的光环。
画框的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右边比左边略高,画挂歪了。
他把画取下来。
画后面的墙面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拳头大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的,边缘粗糙,能看到里面的砖。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几页纸。
他把纸抽出来。
三页纸,从档案里撕下来的那几页。
被折成三折,塞在这个洞里,上面落满了灰,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一碰就碎。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长椅上,用手电筒照着看。
第一页记录了一件事。
一八九三年七月,阿姆斯特朗家族的第二代家主,塞缪尔·阿姆斯特朗,从伦敦请来了一位灵媒。
灵媒的名字被涂黑了,不是墨水盖住,是用刀片刮掉了,纸张被刮出了一个洞,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笔迹。
灵媒来的原因——档案上说,“夫人精神状况不佳,常有幻视幻听,夜间梦游,口中念念有词,所说内容非已知语言。”
第二页记录了一个小孩的出生。
字迹比前面潦草很多,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写的时候手在抖。
“一八九三年十一月,夫人产下一子。子不哭,不睁眼,肤色青灰,指长异于常人,指甲乌黑。
牧师为其施洗时,圣水化烟,十字架变色。牧师言此子非主所造,拒绝为其命名。”
第三页记录了这个小孩的去向。
只有一行字。“一八九四年一月,子送往诺福克郡,交由——”
后面的字被血迹盖住了。
黑色的,干涸了至少几十年,在纸张上结成一层硬壳。
血的颜色和那个恶灵指甲的颜色一模一样——不是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种黑。
诺曼盯着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上每一个单词都在心里读了好几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八字。肤色青灰。指长异于常人。指甲乌黑。圣水化烟,十字架变色。
这叠纸里描述的那个婴儿,和刚才在格林街284号见到的那个恶灵,特征完全一致。
恶灵说自己没有名字,不是因为它没有,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命名。
它出生的时候就没人给它起名字。
牧师拒绝为它施洗,在教会的记录里,它不存在,它从未出生,从未活过。
没有名字的恶灵。
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它没有“被命名”这个事实,让它变成了一种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你无法驱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你驱逐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你无法命令它。
你只能被它吞噬。
诺曼把三页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一页放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教堂的阁楼上传来的。
“嗒,嗒,嗒。”
三下。停了。又三下。又停了。
诺曼深吸一口气,走到阁楼入口,拉下那根绳子,梯子“嘎吱嘎吱”地放下来。
他爬上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在黑暗中上下晃动,像一只正在眨眼的黄色眼睛。
阁楼今天比昨天更暗。手电筒的光照到婴儿床的位置,婴儿床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蹲着的小孩不见了。
但地板上的拖拽痕迹还在,从婴儿床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堆着那几个旧箱子,箱子上盖着那块发黄的白色布。
布还在,但镜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镜子在布上面,镜面朝下,扣着。
诺曼走过去,弯腰拿起镜子,翻过来。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镜面上是一层黑色的雾气,像有人在镜子的那边点了一把火,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雾在动。
从镜面中央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花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张脸。
不是诺曼的脸。
是季啸风的脸。
他的脸在镜子里,瞳孔散着,嘴巴张着,下巴歪着,表情和诺曼离开那栋房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诺曼把那面镜子扣在地上,后退了几步。
阁楼的门在下面“砰”的一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
门关上的声音是“砰”——沉闷的、用力的、像有人在外面一脚踹上去的那种声音。
但没有人在外面。
整个教堂只有他和季雨薇,季雨薇在后厅的折叠床上昏迷不醒。
诺曼从阁楼的小窗户往下看。
教堂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连一只猫都没有。
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照不出多远就被浓雾吞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阁楼里坐下,背靠着墙壁,把怀表拿出来,打开盖子。
指针还在逆时针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四页纸,又看了一遍。
塞缪尔·阿姆斯特朗,一八九三年,灵媒,夫人,生下一子,无命名,送往诺福克郡——
诺福克郡。
诺福克郡在东边,靠海。
一八九四年,一个没有名字的婴儿被送到那里,然后记录断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婴儿长大了?还是死了?还是——回来了?
一八九四年之后,阿姆斯特朗家族在恩菲尔德继续住了二十多年。
一八九五年到一九二零年,这段历史在档案上完全是空白。
然后一九二零年,埃德蒙·阿姆斯特朗死在教堂的钟楼上,自缢。
家族绝嗣。
埃德蒙是塞缪尔的儿子还是弟弟?档案上没写。
埃德蒙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婴儿是什么关系?档案上也没写。
诺曼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现在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不是恶灵的名字,而是恶灵的身份。
它的身份决定了它在这个副本里的“规则”。
知道了规则,才能找到对付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