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撞在楼梯的扶手上。
木制的扶手被她撞断了,断裂的木头刺进她的后背。
她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像一个枯树枝被折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来,因为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低频的、像大型机器运转时的嗡鸣声,震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诺曼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过去。
他不是战士,不是武者,只是一个四十三岁、常年熬夜、抽烟喝酒、体能已经明显下降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腿比他的脑子快,脑子还在想怎么对付恶灵的时候,腿已经迈出去了。
他冲向季雨薇,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侧面。
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像一只快被掐死的兔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抬起头,恶灵还站在客厅的中央,那只大的左眼盯着他。
“你不是驱魔人吗?”恶灵的声音里有一种嘲弄的味道,那个味道具体得像能被人品尝出来,“来啊,驱我啊。”
诺曼的手在口袋里面摸到了那个木质的十字架。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十字架的温度——滚烫的。
热度穿透了木质的表面,烤得他的掌心发红。
他没有松手,握得更紧了。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诺曼的声音在抖,但他的话是从嘴唇之间一字一句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我命令你,说出你的名字。”
恶灵歪了一下头。它的脖子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我说了,我没有名字。”
“你在撒谎。”
恶灵的嘴咧得更大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因为它的牙齿露出来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几颗,是整排的、上下两排,黄黑色的,参差不齐,像一排被火烧过的木桩。
“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吧。”恶灵的声音变了,从那种低频的震动变成了一个小孩的声音。尖锐的、稚嫩的、像七八岁小女孩的声音。
“我叫艾莉。”
季啸风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扑通”一声,像一袋面粉被人从高处扔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那种声音听起来耳朵不疼,但心口会跟着沉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着,眼球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
他的嘴巴张着,下巴歪到了一边,嘴唇发紫。
他的胸口——神父袍的前襟上有一个手掌印,不是印上去的,是从里面凸出来的。
掌印的位置正好在他的心脏上方,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推了一下。
恶灵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它抬起头,转向诺曼。
“他的名字,我已经收走了。”恶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频的震动,震得诺曼的牙齿发酸。“你也要把你的名字给我吗?”
诺曼没有回答。
他把季雨薇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拽地把她拖到门口。
季雨薇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水,头垂着,胳膊垂着,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脚和地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恶灵没有追。
它站在客厅的中央,歪着头,看着诺曼把季雨薇拖出了门。
它的嘴还咧着,黄黑色的牙齿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还会回来的。”恶灵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跟在诺曼身后,像一条蛇追着他的后脚跟,“因为那栋房子里还有你想要的答案。”
诺曼把季雨薇拖到了教堂。
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像只剩下一副空骨架和一袋松散的皮肉。
他把她在后厅的折叠床上放平的时候,她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
诺曼把她的修女服解开,检查她的额头、锁骨、后背。
额头上有一个圆形的烧伤印记,大概硬币大小,皮肤已经焦了,边缘是黑色的,中间是深红色的,从里面往外渗透明的组织液。
锁骨下方被十字架烫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烙印,皮肤呈深褐色,硬得像橡胶,用指头按下去不回弹。
后背的伤最严重——楼梯的扶手断裂后,一根尖锐的木刺扎进了她的肩胛骨下方,刺得不深,但位置很危险,离肺部只差不到一厘米。
诺曼用指甲钳把那根木刺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季雨薇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像溺水的人在水下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诺曼把她的身体擦拭干净,用教堂里找到的急救箱做了简单的包扎。
急救箱里的东西很少——一卷纱布,半瓶碘伏,一包脱脂棉,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他用碘伏擦了擦季雨薇的伤口,她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醒。
或者说,她的身体醒了,但她的意识还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还没回来。
诺曼坐在折叠床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后厅里升起来,碰到天花板,散开。
他盯着那根烟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突然觉得烟味闻起来像那个恶灵手指上的味道——酸、刺鼻、有一种工业醋精的尖锐感。
他干呕了一下,没有吐出东西来,只是胃酸涌到了喉咙口,辣得他咳嗽了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