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内暖意融融,处处萦绕着久违的欢声笑语,暖意漫过亭台廊榭,却独独焐不透秦知韫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怔怔立在人群之中,眼眶早已悄悄泛红,鼻尖微微发酸。辗转漂泊、历经凶险,她终究是回来了,回到了这座盛满她年少所有温柔回忆的府邸,重新见到了疼她护她的至亲之人。
一众下人簇拥着她,热热闹闹地将她迎回了常住的清风阁,一路皆是欣喜的低语。
刚踏入院门,贴身侍女秋瑾便再也绷不住多日来的惶恐与担忧,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双眸噙满滚烫的泪水,声音哽咽得发颤:“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奴婢日日提心吊胆,险些被吓死,夜夜都不敢合眼,真以为……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话音未落,泪水便簌簌滚落,打湿了衣襟,字字句句皆是真切的后怕与欢喜。
秦书逸缓步走到秦知韫身前,素来沉稳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湿意。他不善言辞,从不会说太多煽情的话,只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与炭笔,低头一笔一划缓缓写着:韫儿回来就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温热的泪珠猝然砸在洁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将字迹微微模糊。他指尖微颤,反复摩挲着那行字,心底积压多日的巨石,此刻才堪堪落地。
“哥。”
秦知韫轻声唤他,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哽咽。
抬眸望着眼前依旧温柔妥帖的兄长,她心头暖意翻涌。哥哥素来寡言,素来内敛,从不擅长表露情绪,可永远最懂她的喜怒哀乐,永远在她身陷绝境时,默默为她牵挂担忧,予她安稳依靠。这份无声的偏爱,从来从未改变。
一旁年少的阿吉布早已按捺不住,积攒了数十日的思念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望着安然无恙的姐姐,眼眶通红,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与执拗,大声唤道:“阿姐!”
一声呼唤,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欣喜。
这些日子,他熬过无数个难捱的深夜,每每想起姐姐失踪、生死未卜,便独自躲在院中垂泪。旁人偶尔流露的绝望,他都看在眼里,可他心底始终抱着一份无人能动摇的执念:他的阿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一定能再回到他身边。
如今亲眼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真切站在他面前,安然无恙,所有的忐忑不安终于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滚烫的欢喜。
整座晋王府都沉浸在亲人重逢的极致喜悦里,人人眉眼带笑,奔走相庆,无人留意庭院深处的阴影里,立着两道孤寂挺拔的身影。
暗夜与猎鹰垂立在廊柱暗处,周身寒意森森,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二人神色沉沉,眼底没有半分喜色,只剩化不开的低落与焦灼。
王妃平安归来,是整个王府天大的喜事,可他们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们的王爷,至今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喧闹声入耳,秦知韫环视四周,目光一一扫过欣喜的亲人与下人,心底却骤然一空。
满目欢声笑语,偏偏少了那个最牵挂她的人。
她心头微微发紧,下意识开口轻声询问:“龙央呢?怎么没见他?”
一句问话,瞬间让周遭的喜悦氛围凝滞了几分。
秋瑾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为难,面露迟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知晓龙央对小姐的一片痴心,也知晓龙央离去的缘由,可数日来毫无音讯,是好是坏,无人知晓,她实在不敢轻易开口,怕扰了小姐归来的心境。
秦知韫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到底怎么了?他去哪了?”
秋瑾垂首,敛去眼底的忧虑,缓缓道出实情,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沉重:“小姐,您出事失踪后,龙央便立刻离府了。他不信您遭遇不测,不信坊间那些流言,只说哪怕踏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闻此言,秦知韫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酸涩、动容、愧疚,层层交织,缠得她心绪纷乱。
她太了解龙央的性子。他向来言出必行,执拗坚定,认定的事便会倾尽所有做到极致。他说要寻遍天涯海角找她,便真的会踏遍万水千山,不肯放弃分毫希望。
连日奔波搜寻,不知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风霜。
秦知韫缓缓垂落眼眸,心头满是沮丧与无措。
她一直清楚龙央对她的深情执念,厚重、炽热,从未半分掩饰。从前他为了不让她为难,亲口许诺不会肆意打扰她的生活,可这份深入骨髓的情意,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执念入心,情深难收,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释怀的?
她平安归来了,可那个为她奔赴天涯、苦苦寻觅的人,却依旧漂泊在外,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历经多少艰险。
她该如何告诉他,她已经平安归家?又该如何面对他这份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深情?万千思绪缠绕心头,让她一时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州境内,巍峨险峻的断魂涯下,山风呼啸,草木萧瑟。
龙央已然在这里不眠不休、苦苦搜寻了整整一月有余。
他踏遍断魂涯的悬崖峭壁、山野沟壑、林间溪涧,一寸寸排查,一分分搜寻,翻遍了周边所有荒山野岭,却始终没有寻到秦知韫的半点踪迹,甚至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找到。
哪怕是一具冰冷的遗骸,都未曾出现。
一月有余的漫无目的搜寻,让他身心俱疲,眼底布满红血丝,衣衫沾染尘土风霜,却依旧未曾磨灭心底的执念。
他的心底交织着极致的庆幸与深沉的失落。
庆幸的是,遍寻无果,便说明韫儿大概率尚在人世,未曾殒命于此,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始终未曾熄灭。
可失落与焦灼也如潮水般层层蔓延,整整一个半月,音信全无、踪迹皆无,她若活着,究竟身在何处?是否遭遇困顿,是否身处险境?
山风凛冽,吹乱他墨色长发,也吹不散他眼底的焦灼。
龙央立在崖边,望着茫茫山野,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疲惫,却字字坚定:“韫儿,你一定还活着。或许是被路过的善人所救,去往了附近的州府城镇,或是隐居乡野的村落。”
思忖片刻,他当即下定决心。与其困守荒山徒劳搜寻,不如去往福州镇上,画出她的容貌,张贴全城,借众人之力寻访线索。只要能找到一丝踪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甘愿。
不多时,福州城内烟雨朦胧,河水潺潺,画舫临水而立,雅致清幽。
龙央端坐画舫之中,眸光温柔缱绻,一字一句,细细向画匠描摹着秦知韫的眉眼轮廓、身形模样,将刻在心底的模样,尽数道出。
笔尖流转,墨色晕染,片刻后,一幅美人画像便跃然纸上。
画中女子身姿窈窕曼妙,眉眼清丽绝尘,温婉眉眼间暗藏几分飒然霸气,容貌楚楚动人,已然是世间难得的绝色。
画匠放下画笔,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画像,笑着拱手询问:“公子,您看这幅画像,可还合您心意?”
龙央的目光一瞬不瞬凝在画像之上,眼底盛满温柔与痴念,轻轻摇头,声音低沉缱绻:“还差几分。她的眼眸比画中更澄澈灵动,流光潋滟,万般动人。而且她脸颊两侧,藏着一对浅浅梨涡,笑起来时,明媚无双,足以胜过世间所有风月。”
画匠闻言心头大震,满脸惊叹,由衷感慨:“老朽行走江湖数十年,画过无数佳人美人,本以为此画已是人间绝色。听公子所言,这位姑娘竟比画中更美上数分,怕是连天上仙女,都不及她半分风姿,当真世间罕见!”
说罢,画匠不敢怠慢,再次提笔凝神,细细雕琢修改,依照龙央的描述,添上梨涡,细绘眉眼神韵。
待新作成的画像铺开,周遭风光仿佛都为之失色。
画中女子眉目含情,梨涡浅浅,清丽绝俗,灵动鲜活,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驻足失神,堪称世间极品,再无分毫缺憾。
龙央望着画像上熟悉的容颜,指尖轻轻抚上纸面,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执着。
韫儿,等我。天涯海角,我定寻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