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了?”
龙央身形猛地一晃,脚步骤然趔趄。
轰然的嗡鸣死死灌满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慌乱席卷全身。身侧的萧长河与秦书逸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惧,周身气氛瞬间沉至谷底。
死寂顷刻被打破,萧长河压不住满心的暴怒与焦灼,厉声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江北!我再三叮嘱你,务必护住王妃周全!你们轻骑卫是如何值守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低吼,怒火与惶恐交织,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江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却满是颓然与自责。
“属下失职,是属下疏忽大意!”他俯首在地,嗓音沙哑沉重,“不仅弄丢了王妃,连押送的犯人也尽数殒命。属下罪责难逃,任凭萧大人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处置!只求大人莫要牵连轻骑卫一众将士,所有罪责,属下一人承担!”
萧长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眼下寻人要紧,根本无暇追责。他沉声道:“起来。眼下追究罪责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王妃。另外,你无需顾虑囚犯之事,人早已交由大理寺收押,并无纰漏。”
“什么?犯人早已送入大理寺?”
江北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转瞬之间,所有前因后果在他脑海中串联清晰,他豁然顿悟。
原来从始至终,王妃早已步步筹谋,算好了一切。
晋王妃的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远超所有人预料。江北心中涌起浓浓的敬佩,稍稍冲淡了几分失职的惶恐,可一想到如今下落不明的王妃,心口的巨石依旧沉甸甸的,担忧丝毫未减。
事态紧急,不容耽搁。
龙央立刻敛去心头慌乱,沉下神色,朗声发号施令,声音穿透整片营地:“所有轻骑卫听令!即刻分组搜寻!五十人为一队,地毯式搜遍周遭所有山林,日落时分,全员在此处汇合集结!”
顿了顿,他主动揽下最凶险的区域,语气坚定:“我亲率一队人马,前往断魂崖一带重点搜查!”
话音刚落,秦书逸骤然心头一空,猛地抬起头:“秋瑾呢?怎么不见秋瑾人影?”他的心里暗自嘀咕,
遍扫全场,始终不见少女身影,他心底的慌乱瞬间翻倍,焦灼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拿出纸笔写道,秋瑾和黑豹呢?秦书逸颤抖着手将纸条递给江北。
江北垂着头,声音低沉苦涩,带着几分无力:“秋瑾姑娘得知王妃失踪,执意独自进山寻人,我等拦不住她……就连黑豹,也一同不见了踪迹。”
“江北!”
萧长河咬牙切齿,厉声呵斥,眼底怒火熊熊燃烧,“你身为统领,连人都看不住!所有人立刻进山,全速搜寻王妃与秋瑾姑娘!不得延误!”
一旁的秦书逸早已红透了双眼,猩红的眼底布满血丝,极致的愤怒与恐慌憋得他胸腔发胀,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透了秦书桓,是他割掉了自己的舌头,让他无法言语,更恨自己无力护人。满腔无处宣泄的暴戾憋在胸口,几乎将他撕裂。他猛地抬手,手中长枪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劈出!
咔嚓——
粗壮的参天古树应声断裂,硬生生被拦腰斩断,轰然砸落在地,扬起漫天尘土。
秦书逸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戾气翻涌,双唇死死紧抿,一言不发,可那紧绷的身形、颤抖的指尖,尽数暴露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
龙央抬手按住他紧绷的臂膀,出声安抚,语气沉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惶然:“稳住,我们一定能找到她们。秋瑾机灵,今夜定然能平安归来。”
他嘴上安抚着众人,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
他太了解秦知韫了。
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心系百姓、心怀天下,向来将苍生安危置于自身之上。若非身陷绝境、事态失控,她绝不会悄无声息独自离去,更不会抛下所有人,让众人陷入这般被动慌乱的境地。
这一次,她定然是出事了。
“即刻进山搜寻!”龙央压下满心不安,沉声安排,“书逸,你随我同行。倘若不慎走散,切记日落之后立刻返回此处汇合,切勿独自乱闯!”
号令落下,千余名轻骑卫即刻整装,井然有序地涌入苍茫山林,四处探寻秦知韫的踪迹。
……
与此同时,断魂崖幽深潮湿的崖底,荒草没膝,阴风瑟瑟。
通体漆黑的黑豹,正孤零零地立在湍急的河水边,一遍又一遍地嗅着冰冷的地面。
它已经整整两天三夜未曾合眼、未曾进食。
尖利的崖壁荆棘划烂了它一身顺滑的黑毛,皮肉外翻,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爬满四肢,被山风一吹,刺痛刺骨。泥水浸透皮毛,死死黏在瘦弱的骨架上,往日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憔悴。
它早已累得四肢发抖,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呜咽,鼻尖却依旧执拗地贴紧地面,一寸寸、一遍遍搜刮着空气里残存的、属于秦知韫的气息。
可风里只有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枯叶味,再也没有半分她身上清浅温柔的暖意。
从陡峭冰冷的崖壁,到泥泞湿滑的沟壑,从幽暗无边的密林,到湍急汹涌的河畔,它来来回回跑遍了崖底每一寸土地。
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它找不到它的主人了。
黑豹缓缓停下动作,低垂着硕大的头颅,耳朵无力耷拉下来,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进浑浊的河水里,悄无声息,转瞬便被流水吞没。它不会嚎啕,不会哭喊,只能死死憋着满心的慌张与绝望,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连日不眠不休的搜寻彻底抽干了它所有力气,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趴在冰凉的青石上。冰冷的石头透过皮毛浸透骨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沉重的困意轰然袭来,它疲惫地闭上双眼。
混沌梦境里,所有荒芜冰冷的黑暗尽数褪去,只剩下唯一的光亮——是秦知韫。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蹲在阳光下,轻轻揉着它的脑袋,语气带着浅浅的娇嗔,一如从前无数个安稳温暖的日常:“小黑,又偷偷偷懒啦?再不听话,今天就不给你酱大骨头吃了。”
熟悉的嗓音温柔得发烫,清晰得仿佛下一瞬就能触到她的温度。
黑豹在梦里拼命摇着尾巴,急切地往她怀里蹭,心底一遍遍无声哀鸣:
我不要酱大骨头了,我再也不偷懒了。
小知韫,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在哪里,你回来好不好。
它的主人,是这世间最勇敢、最温柔的人。前世浴血无畏,于危难中挺身而出;今生踏越异世,心怀苍生,以一身傲骨护万民安宁。她是世人敬佩的晋王妃,更是它此生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光。
没有她,这片山河旷野,于它而言,只剩无边荒芜。
不知昏沉了多久,剧烈的饥饿与伤口的刺痛,狠狠将它从温柔的旧梦里拽回刺骨的现实。
睁眼的瞬间,满眼荒芜,冷风萧瑟,河水滔滔,依旧空无一人。
心底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可残存的执念死死撑着它濒临垮掉的身躯。
不行,不能躺在这里。
它还没找到小知韫,它不能放弃。
黑豹艰难地撑起酸软发抖的四肢,哪怕每动一下,伤口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它依旧咬牙坚持。它蹒跚冲进浅河,不顾水流冰冷刺骨,笨拙地捕捉游鱼,哪怕被碎石划破脚掌,也浑然不觉。
草草咽下生鱼,勉强攒起一丝微薄的力气。
它抖了抖湿透的皮毛,甩落满身泥水,眼底的软糯悲伤尽数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执拗。
暮色沉沉,夜风渐起,山林凄寂无人。
一只遍体鳞伤的黑狗,独自穿梭在无边幽暗的崖底林间。
不分昼夜,不知疲惫,不惧孤寒。
它带着一身伤痕和满腔执念,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寻找着它杳无音讯的主人,从不停歇,绝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