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鸿步履沉重地走出坤宁宫,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翻涌不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些年来,母后在深宫之中暗中筹谋,结党营私、拉拢朝臣,每一步布局都直指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野心与意图早已昭然若揭,
可她自始至终,眼里只有她的权力大计,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一眼她的亲生儿子,从来不曾问过一句,他萧惊鸿到底想要什么。
幼时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捆着他喘不过气。别的皇子尚且能偷得半日闲,在御花园嬉闹玩耍,他却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天不亮就要被宫人叫醒,持剑习武,汗水浸透衣衫,手脚磨出血泡也不敢有半句怨言;白日里跟着太傅苦读诗书、钻研兵书策论,晦涩难懂的文字、错综复杂的权谋算计,成了他童年唯一的底色。
母后从不会问他学得累不累,只会一遍遍厉声叮嘱,要求他事事拔尖,不容有半分差池,她要的从不是一个安康顺遂的儿子,而是一个能帮她达成野心的利器。
如今他已长大成人,本以为能寻得一丝喘息,可母后的逼迫却变本加厉。
她一次次在他耳边灌输皇权至上的道理,逼着他对一母同胞的兄弟暗藏锋芒,逼着他在朝堂之上与手足互相倾轧、刀剑相向,逼着他踏入这吃人的皇权争斗,一步步踩着亲情往上爬。
他看着曾经和睦的兄弟渐行渐远,看着宫廷之中尔虞我诈、骨肉相残,只觉得满心都是疲惫与厌恶。这至高无上的皇位,于他而言从不是荣耀,而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是烫人的烈火,灼烧着他仅剩的温情与良知。
他真的累了,累透了,他不想要什么万里江山,不想要什么九五之尊,只想逃离这四面宫墙,逃离这永无止境的算计与逼迫,可他身为皇后之子,生来就被绑在母后的棋局上,连说一句“不想”的资格,都没有。
萧惊鸿也低着头,默默走出了坤宁宫,漫无目的地行至御书房外。殿内那个高居龙椅之上的人,是他的父皇。
可自他记事起,从未感受过寻常父子间的温情,没有过温暖的拥抱,没有过孩童期盼的举高高,父皇的目光,似乎永远都落在朝政与那些更得势的皇子身上,从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过。
他无比羡慕宫外寻常人家的子弟,能拥有肆意快活的童年,能承欢父母膝下,尽享天伦之乐,而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宫墙、严苛的规矩,还有兄弟之间形同水火的互相残杀。他恨透了这压抑窒息的宫廷生活,一刻也不愿多待。
萧惊鸿在御书房外伫立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落寞地向外走去,只想逃离这困住他的宫城。而另一边,萧惊鸿刚一转身,还没从满心的苦楚与挣扎中抽离出来,便与迎面风风火火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晋王妃?”看清来人面容,萧惊鸿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情绪,眼中闪过几分讶异,脱口而出。
被称作晋王妃的秦知韫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调侃:“逸王倒是清闲,竟有闲心在御书房外徘徊?”
话落之余,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萧惊鸿神色异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沉郁、疲惫与悲凉,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无力感,可她心系疫区百姓与解药大事,无暇深究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径直迈步走到御书房门前。
守在殿外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立刻扬起那标志性的清亮嗓音通传:“皇上,晋王妃求见!”
御书房内,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闻言,手中朱笔一顿,难掩欣喜:“晋王妃?她终于回来了?快,速速传她进来!”
“传晋王妃觐见!”李德全高声复诵,侧身恭迎秦知韫入内。
秦知韫敛衽行礼,声音沉稳:“臣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快起身说话。”皇帝连忙抬手,语气急切,不等她站稳便追问,“解药,可是求取到了?”
秦知韫依言起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回道:“谢皇上。臣媳刚返京城,便即刻入宫觐见,特来向皇上禀报,疫漫蛊的解药,臣媳已经成功带回。臣媳打算明日一早,便赶赴疫区,为染疫百姓医治。”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皇帝难掩激动,连声赞叹,“此前朝中流言四起,有人说你深陷苗疆,恐难归京,朕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如今你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解药,朕总算能放下心了。疫区之事,朕全权交由你安排,你尽管放手去做!”
“皇上,为防途中生变,解药关系重大,臣媳不敢擅自携带,还请皇上暂且保管,明日一早,臣媳再来宫中取药,随即前往疫区城中村。”秦知韫神色郑重,出言叮嘱。
“准,朕亲自保管,定万无一失。”皇帝当即点头应允。
秦知韫随即将盛放解药的锦盒递予李德全,目光凝重地看向他,再三嘱咐:“李公公,此药关乎数万疫区百姓的性命,万万不可疏忽,务必妥善收好,切莫让有心之人窃取,坏了大事。”
李德全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锦盒,恭恭敬敬呈到皇帝面前,躬身应道:“老奴遵命,定拼死护好解药,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直至解药妥善交付,秦知韫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下,周身紧绷的气息也舒缓了几分。
皇帝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许,关切问道:“晋王妃此次远赴苗疆,一路可还顺利?”
秦知韫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难掩一路艰险:“劳皇上挂心,此行并不顺遂。途中遭遇数拨不明势力的刺杀,几番身陷险境,所幸随行之人拼死相护,臣媳等人侥幸脱险,才算不负皇上所托,将解药顺利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