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茶庄是红府在东城根底下的铺面,门口总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
里头摆着几张八仙桌,卖些粗茶点心,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茶馆。
但常来的老人都知道,这地方真正卖的从来不是茶,而是消息、路子,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没有二月红吩咐的时候,陈皮便会早早地到茶庄待着,喝茶、等人,或者练铁弹子。
这是他在盘口最常见的状态。
活不多,闹事的人也少,甚至显得有些悠闲。
不过他当初接手这里的时候却不算顺利。
毕竟陈皮这个岁数,能得二月红青睐,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因为运气好、是二月红的徒弟罢了。
所以常有人来闹事。
而他不喜欢说话,有问题基本上都只用拳头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干脆解决那个产生问题的人——也是很省事了。
名声打出来后,久而久之,也就没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人凑到他面前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茶馆里也没什么生意,陈皮慢悠悠转着手里的铁弹子,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师哥——”
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跑进了茶馆。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双手撑着陈皮面前的桌子,小心翼翼又好奇地问道:
“刚回来就听说二爷新收了个师妹,这是真的吗?”
没等陈皮回答,他又懊恼地一拍脑袋,失落地叹了一声:
“唉,要是师父收徒的那天我也在就好了。真是什么好事都让我错过了,早知道就不跑这一趟了,到今天我都还不知道师妹长什么样儿呢。”
陈皮心里哼了一声。
能什么样儿?不就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没什么特别的。
年轻人看不出陈皮心中的腹诽,想到什么,突然又惊喜地看向陈皮:
“对了,师哥,有师妹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啊?”
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表情很是夸张:
“我听话本里说,师妹都是那种活泼开朗、性格又好、还粘人的姑娘,这是真的吗?”
陈皮眉头一皱,冷嗤了一声:“话本里的东西你也信?”
年轻人缩了缩脑袋,一脸不服地小声嘀咕:“……看看又没什么大事嘛。”
接着,又忍不住追问:“那师哥……师妹她到底长什么样啊?性格好吗?”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试探的侥幸:“……总不能比你的脾气还差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皮指尖的铁弹子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年轻人的脸,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意: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年轻人被那双眼睛一盯,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个含糊的音节,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干笑着摆手,“我说师哥今天气色挺好,这铁弹子打得也……也挺精神的。”
陈皮没接话,目光还钉在他脸上,指尖的铁弹子慢慢又转了起来。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却听得人心里直发慌。
年轻人只好东看看西看看,假装自己很忙,最后还是受不住,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压压惊,余光又忍不住偷偷瞟了陈皮一眼。
见他没有要继续发难的意思,胆子才稍微大了一点,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那……师哥,师妹她……到底长什么样啊?粘人不?”
长什么样?
陈皮手中的铁弹子慢了一下,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浮现,从初见时的冷静果敢,到拜师时的妥帖细心,再到后来半死不活的疲惫和懒散,林满那张安静乖巧的脸一点点在他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至于粘人……
想到自己一连半个月没怎么见过她的人影儿,他顿了顿,心里嗤一声:粘个鬼,能准时回府就不错了,也就看着乖而已。
他手里的铁弹子重新转了起来,语气随意敷衍:“就那样儿。”
年轻人莫名从里面听出了几分火气,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吐槽:
就那样儿是哪样儿啊?师哥你就不能说明白点吗?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喝茶,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陈皮那边瞟。
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师哥,听你这语气,师妹她……不会是到现在都没主动找过你吧?”
“啪”的一声轻响。
陈皮指尖动作一顿,把铁弹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抬眼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阴恻恻的:
“怎么?你很闲?”
年轻人被他这一眼吓得一激灵,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没没没,我一点都不闲,我这就去——去后院劈柴!”
说完也不等陈皮回答,一溜烟跑了。
陈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闭上眼睛,重新拿起桌上的铁弹子转了起来。
空气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一会儿,年轻人突然又从门框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纠结:
“对了师哥,我回来的时候瞧见师妹往城外的方向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陈皮眼也没睁,语气不以为意,“她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哦……”年轻人低低应了一声,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没两秒,那颗脑袋又探了出来,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迟疑:
“那个……师哥,你真的不去吗?二爷今天不在,而且我进城的路上看见几个生面孔一直在那条道上徘徊,看着不像善茬。师妹一个人走那条路……说不定会有危险……”
顿了顿,他又低下头,像是自我安抚般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说不定是我多心了,应该没这么巧,刚好走了那条路……”
话音未落——
原本稳坐在椅子上的身影骤然消失。
带起的一阵劲风甚至吹动了桌上的茶盏,溅出几滴茶水。
“哎?师哥,盘口你不看了吗?”
年轻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皮根本没搭理他,冲出门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老三,盘口你盯着,少一单生意我找你。”
老三愣了一下,但还是飞快应了一声:“好嘞!”
顺子看着陈皮消失在街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说不在乎呢。”
老三听到这话,转过头问他:“哎,顺子,师哥他干嘛去了?怎么风风火火的?”
顺子瞥了他一眼,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你不懂,别问了。”
老三一拳锤在他肩膀上:“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给老子装起来了?”
顺子疼得“嗷”了一声。
两个人稀里糊涂开始打闹起来。
另一边的陈皮脚步飞快,脑海里闪过二月红提过的话——东北来的那拨人还没走。林满一个人出城不安全,你没事多盯着点。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麻烦,跑得更快了。
——林满,你最好不要真的这么废物。至少,撑到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