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忍不住迟疑地问:“……你会觉得很蠢吗?”
林满斜睨他一眼,嗤了一声,“你觉得你做的不蠢吗?”
吳邪哽了一下,蔫哒哒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满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还有他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能理解。换成是我,可能也会走到这一步。”
吳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林满还在继续说,语气冷静得不像话,甚至还认真思考起来:
“所有办法用尽了还是没用的话,割腕确实是个办法。放了血体温会下降,身体超负荷运转也会没有精力,估计是能把影响压下去的。”
吳邪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耳鸣,耳边的声音像是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喉咙滚了滚,想开口让她别说了,却发不出声音。
林满没注意到——或者说是太过沉浸在分析中——只是面无表情地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得考虑一下身边的情况。毕竟会失去反抗能力,中途要是有人想趁人之危,很容易……”
“别说了!”
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嗓音又干又沉,带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断裂的暗哑。
林满顿了一下,偏头看向他,固执地将最后一个字挤了出来。
“……死。”
那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吳邪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不只是他的。
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一直旁观的、一直把情绪压进冰层下面的人——
也炸了。
两股情绪像两股巨浪撞在一起,翻涌、撕扯、裹挟着他全部的理智,把他最后的克制也碾得粉碎。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扣住了林满的后颈。
指节收紧,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不要说那个字。
——不要让我再听到那个字。
——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他不知道这是谁在想。是他,还是深处那个?或者,全都是。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失控的、像一头快要挣脱枷锁的困兽。
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目,像要从皮肤底下渗出血来。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又急又烫。
他想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该说那个字。她不该说“死”。她不该那么冷静地分析自己怎么伤害自己。
她不该——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只是一瞬间。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头低了下去,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浮木,像黑暗中的人本能地靠近光源。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唯一的想法也只是单纯地想靠近她。
林满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看他红透的眼眶、看他眉心的朱砂、看他因为克制而剧烈起伏的胸腔,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她有关、但她不打算干预的事情。
没有眨眼,也没有躲。
可吳邪却像瞬间被一盆冷水淋头浇下,动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此刻,他的唇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但他没有继续。
他的手指在发抖,带着淡淡的寒意。
不只是因为林满的眼神,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会做出失控的事。
瞬间,他猛地收回手,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对不起。”
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哽咽的哑。
“我……我刚才……控制不住。”
深处,邪帝闭上了眼睛。
他也控制不住。
他甚至比外面那个人更想靠近她。
但他连动都动不了。
只能借着这个年轻的身体,借着这个“大脑炸开”的瞬间,泄出那么一点点,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情绪。
林满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地开口。
“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你也可以不忍。”
吳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别的情绪——但没看到。
他喉咙狠狠地滚了一下,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声音都带上了点急促的抖。
“你说什么——?”
林满却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
吳邪这下彻底抬起了头,怔怔望着她,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点没干的湿意。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林满不想重复,偏过头不看他。
吳邪眨眨眼,这才有些恍然地回过了神。
他低下头,盯着林满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躲。
林满没有躲。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她有躲的反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吳邪的指尖搭在她腕骨上,指腹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你知道这样说,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小心翼翼。
“要是——要是我真的因为这句话控制不住,对你……做出别的事情……那,那你该怎么办?”他说着,不自觉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声音却带着控制不住的慌张。
“凉拌。”林满没有丝毫犹豫。
吳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忍了忍,憋红了脸,最后还是忍不住把那句话说出来:“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好气人。”
林满眉梢轻挑,嘴角弯了弯,“有吗?在意才会觉得气人吧。不在意,那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
说完,她顿住了,沉默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满的睫毛垂下去,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吳邪猛地瞪大眼睛。
他的指尖还搭在她的腕骨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微微蜷了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敢确信。
林满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没什么。”
“你有。”
“行,我有。”林满干脆点头。
吳邪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耳朵尖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悄悄红了一点。
发梢垂落的阴影将耳朵半遮半掩,但他离得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快了两分。
“你承认了——你是不是承认我在意你了?”他的语速有些快,带着点想要得到确认的急切。
林满偏头看他,强调道:“只是理论上是这样。”
吳邪想要反驳,又找不到明确反驳的点。
理论?什么理论?她刚才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但她偏要这样说,他好像也没办法把她的嘴撬开。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掉,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从指缝里溜走了。
安静了几秒。
“那——”吳邪又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暗色褪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
“理论上来讲,你刚才说的‘如果控制不住也可以不忍’——也是理论吗?”
林满看着他,有些沉默,这会儿换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说不是理论,但又感觉怪怪的,承认是理论,又差点意思,解释起来也好麻烦,于是她干脆决定不说话了。
吳邪看着她这副表情,唇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眉眼也带上几分笑意。
“那……理论上来讲,”吳邪的声音更轻了,“你会躲吗?”
他咬了咬下唇,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如果我——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你会推开我吗?”
林满这次答的很快,语气笃定,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傲气,“你打不过我。”
吳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带着点轻松和傻气的笑。
“是啊,我打不过你,太好了。”他由衷的开心道。
打不过啊,那最好了。
那样……真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地步,她也可以保护好自己,不会受伤了。
林满看着他脸上的笑,沉默了两秒。
顿了顿,她问道:“你还打算继续忍吗?”
吳邪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弯着眉眼,“那当然了。我说过的……”
说着,朱砂突的更亮了起来,他声音卡了一下,带着点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的说着,“……我会尽量……忍着,不碰你,我不想做……伤害你的事情。”
林满看着他眉心亮得不正常的朱砂,看着他错乱的呼吸,看他忍耐着,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睫羽微微颤了颤。
“嗯。”她垂下眼帘,没再看他,也没说别的,只是退开两步坐到床边,安静的瞧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吳邪的呼吸越来越重,朱砂更是红的刺目,泛起淡淡的光泽。
他紧闭着双眼,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攥紧床上的被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
“吳邪?”
吳邪没应,不是不想,而是根本应不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压抑的闷哼。
见此,林满便没有再叫他。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
墙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吳邪的呼吸就重一分。
月光从窗帘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在地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影。
他的忍耐在光影的移动中一点一点地崩塌,像被水泡过的堤坝,表面看着还在,里面却已全是裂纹。
这时,他突然动了。
他的理智像是在这种情况下终于撑不住沉了进去,手指抓不住被子,开始发起抖,抓着自己的衣服,自己的头发,抓任何他能抓到的东西。
指甲嵌进皮肉里,又松开,再嵌进去,像是想用疼痛来压住身体那股快要炸开的灼热。
林满心跳慢了半拍,指尖蜷了蜷,像是想阻止,却终究没有动。
下一秒——吳邪的身体突然弓起,整个人翻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用力砸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撞进空气里,也撞进了林满的耳膜。她没有数他砸了多少下,但每一下都砸得她乱了心跳的频率。
意识深处,邪帝也承受着同样的灼烧。
他感觉到那股热意从眉心蔓延到全身,感觉到那个年轻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他也快控制不住了。
他甚至分不清,此刻驱动这具身体的到底是吳邪的意识,还是他自己的。
那股蔓延开来的灼热烧穿了他的克制,烧穿了他压抑多年的沉默,把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渴望、占有、不甘——全都从冰层底下翻了出来,烧得滚烫。
别伤害她。
他理不清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外面那个人说的。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原本清润的眸子此刻已经红得有些陌生,里面的情绪既不像是吳邪的,也不像是邪帝的,更像是他们的情绪粘合在一起,同时还加重了。
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到林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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