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层勉强维持的、带着几分无辜与沧桑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感情不是做生意”,想说“生命是无价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单纯跟林满讲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她习惯把人心放在天平上称,维持着不高不低的平衡,拒绝接受任何负担过重的情感托付。
真不知道……是懦弱,还是坚强?
可偏偏,她又能毫不计较自己的付出。
哪怕会赔进去,哪怕没有回报,任性又死板。
她折磨着真正对她上心的人,却让人难以产生恨意。
唯一的不甘,也只是她的目光不能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抽离得那么快,只余下被照耀过的人,久久不能释怀。
吳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刚才那滴泪已经干了。
原本它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隔在他的指尖和她的皮肤之间,凉得刺骨,也远得惊心。
可现在,水光褪去,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痕迹。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里。
没有了泪水的阻隔,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真实的体温。
但那种触感并不顺滑。
泪痕干涸后,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极轻微的、发涩的粘滞感。
像是某种无形的胶,黏住了他的指尖,也黏住了这一刻死寂的时光。
“……成正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原来在她眼里,他那些挣扎的煎熬、无声的狼狈,还有那度日如年的偏执……
都只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林满。“
他再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那些起伏的语调都被强行压平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如果那个付出的‘正比’,是我这条命呢?”
“那会划算吗?”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虚空,像是在问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
“如果我用我的命,换你活着。这笔生意……你会做吗?”
林满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和认真,沉默良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什么活不活的?我又不是商人,做什么生意?”
她瞥了他一眼,扯唇笑了声:“况且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吳邪,你什么时候学会跟天作对了?”
“为什么不行?”
吳邪这会儿倒是来了点精气神,固执道,“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九死一生的事情都没有放弃,试一下又怎么样?就算再难,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你中二病犯了?”林满皱眉,“还有,那是你们,别把我扯进去。”
“况且你都把自己过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了,哪来的闲心计较这些事情?”
“这不是闲心。”
吳邪的声音沉下来,像是终于按住了什么翻涌的东西。
“我也是人,我也有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不要避重就轻。”
林满却是又笑了起来,眉稍轻挑,语气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嘲讽,“吳邪,你又是哪儿来的立场跟我说这句话?”
她倾身凑近了他,指尖不轻不重的戳着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冷,“你欠我的债,摊开说很体面吗?嗯?”
吳邪被她戳得胸口微微发闷——不是疼,是一种被人精准按住旧伤的窒息和苦涩。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的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股执拗的锐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却还没死透,仍在灰烬里苟延残喘。
“我还欠你的。我知道。”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像是在按住一个随时会缩回去的东西。
“但这不一样,林满。”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疲惫、固执、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不想承认的心疼——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欠你的,我会还。用什么还都行。”
“可我在问的不是那个债。”
“我在问你——如果我的命能换你平安,你要不要。”
他握着她手指的手没松开,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这跟欠不欠没关系。就只是……你想不想要。”
林满垂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根手指。
他的指尖是凉的。
那种凉,顺着相触的皮肤漫过来,温度低得不像一个活人,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那道泪痕干涸后的涩意。
林满唇角那点的弧度缓缓落了回去,眼睛带着些复杂,甚至还有点疑惑,但最终归为了平静。
“吳邪。”
她声音很轻,竟莫名有种在哄小孩儿的错觉,嗓音清淡又随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没必要随便塞给别人,我也不需要。”
她试图抽回手指,动作不大,更像是试探,顺势将刚才的话题拉了回来。
“至于找不到尸体那件事……”
——如果死亡不是回去的条件,那她大概率就是假死了。
或许是想赶紧掠过这件事,顿了顿,还是带着点古怪地透露了一点,“或许只是我回到了我原本的地方,我的归处,而已。”
说这话时,她唇角还含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脸上,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底评估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她身上的事。
吳邪看着她轻扬的唇角,眼底的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自嘲的、带着疲倦的笑。
“你在试探我。”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指控,更像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忍心戳穿的事实。
“你说了那么多……‘自然规律’、‘不做生意’、‘命是你自己的’——你在看哪一句能让我露出什么破绽,对吗?”
林满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不深不浅的笑还挂在唇角,但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林满,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吳邪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躲开。
林满眨了眨眼,没动。
他的指尖触上了她的侧脸。
冰凉的,轻柔的,像在碰一件随时会像梦境一般破碎的东西。
“我大概猜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眼底那片死寂的湖面下,终于泛起了微弱的、固执的涟漪。
“但我还是想赌一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
“赌你的‘归处’里……能不能多装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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