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宴的脸色沉了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当初算计我写下和离书,”他冷冷道,“换来如今你甘愿陪他赴死?”
沈云初沉默。
沉思片刻,她心平气和道:“我说真话时,你不信,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这门亲事有多方的算计,他有,她也有。她曾经找过裴庭宴无辜的证据,然而新婚夜就放弃了。她愿意相信裴庭宴有几分真心,曾想着相敬如宾也行。
而同样,她知道裴庭宴假死,对比伤心难过,她更想确定能在此事得到什么。
再到后来种种,入宫或者改嫁,裴庭宴似乎慢慢发现非她不可了?
这就让沈云初觉得新鲜。
而且觉得男人果然性本贱。
裴庭宴冷不丁地上前:“我信。沈云初,你就是故意气我。”
“狠狠刺你一刀了,”沈云初摇摇头,“你觉得我还没解气,要送上门再受刑?”
说罢,沈云初转身就要回府。
裴庭宴拦住她的去路,“可以,这次要刺哪里?“
“这里?”
他压抑着怒火,点着手臂的伤。
再用力地指向心口的位置,“还是这里?!”
他看着沈云初的身影,看着她从容不迫地把一个精心布置的局拆得七零八落。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想着为祁烬抵挡百余禁军。
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沈云初会哭,会慌,会在破庙里为他包扎伤口时说“谢谢你”。她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刘大说出“摄政王灭我满门”而露出茫然的神色,会因为祁烬的质问而急急地解释。
现在的沈云初不会了。
她身姿从容,目光淡然。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因为她根本已经不再在乎!
裴庭宴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楠木珠子硌着他的指骨,那串佛珠上浸过的毒早就被他处理了。可他此刻握着,却觉得比毒更蚀骨。
沈云初不再是,那个他通过算计娶回家的沈云初了。
但,他不想体面。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
裴庭宴眸子藏着一丝晦涩,轻声道:“你要孩子,可以。”
沈云初皱眉,直觉此刻的裴庭宴很危险。
墨玉正要上前,到底慢了一步。裴庭宴脚步一动,在沈云初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要偏头亲向她。
“啪”的一声,把他的吻打偏了。
沈云初扬起手臂没有收力,重重地扇在裴庭宴的脸上!
“镇北侯,你构陷王爷不成,居然还想用本王妃要挟王爷?好大的胆子!”沈云初不给他机会反驳,看向廖钲:“廖统领,你是人证。”
遮遮掩掩才是心虚。
沈云初眼神清正:“本王妃要告御状。”
裴庭宴的指尖蹭了下指痕,自嘲地轻笑:“你为了他又算计我。”
“你也配?”
“嗯。”裴庭宴嗓音沙哑:“我不配。”
他转眸看她,沈云初下意识退后,眼神透着防备。
裴庭宴眼眶泛热,哪里那么多的情深,连他也不相信……情深?一巴掌,就好似讽刺他三年来有多愚蠢。
裴庭宴指尖一挥,廖统领咬了咬牙,带着禁军先行撤退了。要不然,王妃告御状肯定得捎带他,真是没事惹一身骚!
禁军渐渐散去,裴庭宴垂眸看她:“祁烬躲着,要你替他出面,你还要护着他?”
是为了祁烬,还是故意气他?
沈云初坦诚道:“我乐意。”
裴庭宴觉得她的答案刺耳,本来提着的桂花糕猛地摔地上,眸底冰封一片。
骤然安静。
裴庭宴呼吸稍稍急促,沾上血迹的手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目光,嗓音压着翻涌的怒火:“等你什么时候解气,我再来。”
说罢,他踩着装有点心的油纸,面无表情地回了马车上。
裴庭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缓缓驶离。
廖钲带着禁军退出了巷子,街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云初站在台阶,看着那些铁甲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往正院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那一刻。
廖钲拿出令牌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她特意问过苏笙,王府的暗线并没有发现异样。那就意味着与梦中一般,冥冥中有一道推手把控全局,想要不动声色一击,让祁烬彻底坠落地狱。
这个场景,她梦见过。
梦里也是禁军围府,栽赃陷害,裴庭宴坐在马车上冷眼旁观。梦里祁烬从府门走出来,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眸色厌世而淡漠,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上了马车,被带进了宫,最后……
万箭穿心!
沈云初的脚步加快了。
她穿过回廊,经过那棵半枯的石榴树,推开了正院的门。
守在门外的青玄和青竹同时转过身来,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王妃,外面……”
“撤了。”沈云初简短地答,脚步不停,“王爷醒了吗?”
“还没。”青竹压低声音,“药劲没过去。”
沈云初推门进了内室。
祁烬躺在榻上,药效让他睡得沉,呼吸平稳,眉间那道惯常皱着的纹路难得地舒展开。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沈云初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
她想起梦里他被万箭穿心的样子。
他唇角勾起浅淡散漫的笑意。
在倒下去时,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只是,也看出他厌世,不想活,显然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云初收回手,转身走向净房。
她答应过他,要为他准备药浴。
净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水氤氲着雾气,弥散开一股药香。她把调配好的药粉倒进水里,搅匀了,看着水面泛起一圈圈色泽。
等药浴准备好了,她才走回内室,俯身轻轻推了推祁烬的肩。
“祁烬。”
他皱了皱眉,没有醒。
“不消半日,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妃挺着孕肚护夫了。你说,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才圆房就有孕,那么该夸谁呢?
祁烬倏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