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初抬眼,目光落在那片被泥石流覆盖的山道上,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裴庭甯问:“附近有能避雨的地方吗?”
沈云初想了想:“山腰有座废弃的庙。”
“先去那里。”裴庭甯说,“等雨停了再说。”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雨越下越大,天色更暗了。沈云初低着头,踩在泥泞的山道上一步步往上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走了约莫两刻钟。
终于看到荒废的庙,青砖灰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庙门半敞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沐舟率先跑过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喊:“世子,里面能待!”
众人鱼贯而入。
但庙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屋顶有好几处漏雨,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个小水洼。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面目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沐舟带着人收拾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
沈云初把琥珀安置在角落里,靠着墙半躺着。她摸了摸琥珀的脉搏,跳得还算有力,便放下心来。
裴庭甯靠在另一侧的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那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混着血水沾湿地板。
沈云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裴庭甯缓缓睁开眼。
“发烧了。”沈云初收回手,“伤口感染,加上淋雨,不烧才怪。”
裴庭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心口猛地一跳。
雨水把沈云初从头到脚浇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就往下坠一颗。
她起身去翻药篓,找出几样消炎退烧的草药,递给沐舟:“找个人熬一下,没有锅就用随身带的铜壶,煮开了就行。”
沐舟应声退下。
裴庭甯靠在墙上,看着沈云初的发顶。
她正认真地分拣草药,把能用的都放出来,动作利落。
“你为什么要上山?”裴庭甯忽然开口。
沈云初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采药啊。”
“给摄政王?”
“嗯。”沈云初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上山了?”
裴庭甯沉默了片刻,又说:“我去了慈幼局,有一个老妇人提起。”
沈云初把帕子收起来,奇怪道:“你去慈幼局了?”
裴庭甯垂着眼帘,语调落寞:“你为何执意退亲?”
沈云初抿唇,正要再拒绝。
此时,沐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汁走进来,递给裴庭甯。裴庭甯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了晃,冒着热气。他仰头一口喝完,把碗还给沐舟。
“那些人。”他抬起眼看沈云初,转移话题:“你怎么看?”
沈云初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不是冲着你来的。”她说,“他们认识我,知道我是谁。你的出现是意外,他们没料到你会来。”
裴庭甯点了点头:“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你,或者说是你背后的人。”
“你不害怕?”裴庭甯又问。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死。”裴庭甯也定定地看着她。
沈云初想了一下,“他们是要活着的我啊。”
裴庭甯扯了扯唇,觉得她心大。
沈云初看向被捆住的男人,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刘……刘大。”那人终于挤出一句。
“谁让你来的?”
刘大的目光闪烁。
沈云初没有催他,靠在墙上,半阖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刘大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要怪就怪摄政王吧!”他大声喊道。
“他杀了我全家。”刘大哭喊着:“我爹、我娘、我媳妇、我闺女……全死了,全是他杀的!那年我跟着我爹在宣府做生意,北疆人打过来,我爹带着我们逃难,半路上遇到摄政王的兵。他们说我爹是北疆的细作,不由分说就把我爹拖走了,我追上去求情,被他们一脚踹开。”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死了。不止我爹,那条路上逃难的人,都当成细作杀死了!”
刘大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们说我爹是细作,可我爹就是个做生意的,他连刀都拿不稳,怎么当细作?”刘大咬着牙,声音嘶哑,“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有细作。是摄政王,是他为了栽赃别人,把那些人都杀了啊!”
闻言,沈云初皱了皱眉。
刘大看着她,眼底满是血丝。
他说,“他们告诉我,只要抓了你,就能让摄政王偿命!”
庙里只有雨声和刘大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初才开口:“他们是谁?”
刘大愣了一下。
“告诉你的那些人,”沈云初看着他,“他们是谁?”
刘大的嘴唇颤了下,躲闪着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他们知道我的事,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知道我查了三年。他们说能帮我报仇,只要我听从他们。”
沈云初淡淡道:“你查了三年,突然就查到了真相?不怕被人当刀使?”
刘大的瞳孔缩了一下。
夜里的雨更大了。
破庙的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沐舟带人找了些干柴,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勉强驱散了一些潮气。
火光照在沈云初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苗燃着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子溅起来,很快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
裴庭甯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受伤的手臂搁在膝上,重新包扎过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
暗红色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站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手给我。”她说。
裴庭甯睁开眼,看着她,但没有动。
沈云初叹气,指尖搭上他的胳膊。
裴庭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她把那只受伤的手抬起来。
沈云初从药篓里翻出干净的布,又把草药敷在他伤口上。
“谢谢你啊……裴庭甯。”
裴庭甯深深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