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府的管事们陆续来正院回事。
趁着管事还没来齐,琥珀在她旁边低声道:“昨晚,时远少爷和亦瑶小姐都来了,也为您添妆,王府没人怠慢他们。不过,听说沈老夫人和大老爷、大夫人还想以娘家人自居,但连枕月胡同都进不了。”
沈云初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坐在西次间,面前堆着不少账册、几串钥匙、一叠对牌。陈嬷嬷站在一旁,把太皇太后留下的嫁妆清单和王府的账本一样样指给她看。
“这是皇庄的契书,一共五处,分别在顺义、昌平、良乡、通州和大兴。这是铺子的账册,京城十家,天津卫八家。这是绸缎庄的……”
沈云初翻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账目很清楚,看得出管账的人很用心。
“这些以前是谁在管?”
陈嬷嬷道:“都是老奴在管。太皇太后临终前交代过,这些东西只留给正妃,旁人谁都不能动!”
沈云初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嬷嬷还是很不满沈云初,但她不敢违逆太皇太后的意思。
“那以后还要辛苦陈嬷嬷了。”沈云初把账册合上,对牌收好,“我刚进门,很多事情不熟,还得嬷嬷多提点。”
说是这样说。
但她还不迟疑让琥珀都收下了。
陈嬷嬷咬了咬牙:“王妃客气,这是老奴的分内事。”
刚才王爷都发话了,谁敢不从?王爷……真是被沈云初蛊惑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笙走进来,换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脸上脂粉未施。她站在门口没有行礼,目光直直地看着沈云初。
陈嬷嬷皱了皱眉:“苏笙,见了王妃怎么不行礼?”
苏笙这才屈了屈膝:“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沈云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叫她起来。
苏笙就那么半蹲着,膝盖渐渐发酸,终于忍不住开口,“属下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沈云初放下茶盏:“说。”
苏笙直起身,走到沈云初面前:“是您先抛下王爷的,为何还要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琥珀的脸色变了,孙嬷嬷的眉头皱起来,陈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沈云初靠在迎枕上,手指拨弄着腕上的碧玺手串。
“三年前,您跟王爷闹翻,说走就走。王爷那晚吐了血,昏迷了三天三夜。”苏笙的声音在发抖,“您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您不在乎!您忙着当镇北侯府的大夫人!”
沈云初拨手串的动作停了。
“说完了?”她问。
苏笙咬着唇,眼眶通红。
沈云初淡淡道:“说完了就跪下。”
苏笙愣住了。
沈云初目光落在苏笙脸上,不紧不慢地说:“这么说来,你是为王爷出气,那他知道吗?他需要吗?”
苏笙的脸涨得通红,王爷根本不准让他们提起……
她慢慢跪了下去,“属下知错。”
沈云初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道:“你所提到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祁烬,但没有必要告诉你。”
苏笙抬起头,似埋怨道:“不过仗着顾老太医的恩情,左顾而言他,王妃是害怕答不出来吗?”
“他非我不娶,我为什么要怕你质问我?”
屋子里又安静了。
苏笙跪在地上,指甲扣进掌心里。
陈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本来是想让苏笙给沈云初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反被收拾了。
“王妃好大的口气。”陈嬷嬷忍不住开口,“什么叫做非你不娶?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为王爷定好娃娃亲的了!”
沈云初看向陈嬷嬷。
“哦,那定下娃娃亲的小姐在哪?”
陈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在王爷在江南养病的那些年,什么娃娃亲早就不作数了。
“王妃,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的主子多的去了。像您这样说话不留余地的,老奴还是头一回见。”陈嬷嬷的语气冷下来,“您这样,恐怕不太合太皇太后选儿媳妇的眼缘。”
沈云初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太皇太后喜欢怎样的儿媳妇?”沈云初问,“端庄?温顺?听话?”
陈嬷嬷没说话。
“那您应该去劝王爷,让他别娶我。”沈云初说,“您劝得动他,我立刻走。”
陈嬷嬷被噎住了。
她当然劝不动。
王爷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淡漠厌世的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尸山血海都要硬闯!
“既然您劝不动,”沈云初站起来,“那就别在我面前摆太皇太后的架子。你伺候过太皇太后,但你不是她老人家啊。”
闻言,陈嬷嬷双眼圆瞪,立即跪下。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了,她没想到沈云初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嬷嬷忽然开口了,“咱们做下人的,还是不要替主子们拿主意吧,这是僭越。”
陈嬷嬷转头看向孙嬷嬷。
“你说什么?”陈嬷嬷的声音提高了。
孙嬷嬷笑了笑:“老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陈嬷嬷一句。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规矩比老奴懂得多,应该不需要老奴来教你什么叫本分!”这是用陈嬷嬷刚才的话堵她了。
陈嬷嬷气得手都在抖。
她自诩在祁烬面前有些体面,在王府一人之下的地位,十几年来从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现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妇人,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没脸。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当然有,”沈云初打断她,“孙嬷嬷是我带来的陪房,说话直了些,你别见怪。”
而且孙嬷嬷可是景渊帝的生母,必须有说话的资格啊。
沈云初只希望陈嬷嬷别得罪她太狠了。
陈嬷嬷见她态度嚣张,分明是在嘲笑!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王妃说哪里话,老奴不敢。”
沈云初点点头,重新坐回去。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递给丫鬟去换。
等丫鬟端了新茶上来,沈云初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苏笙。
“起来吧。”
苏笙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
“你心里不服气,我知道。”沈云初说,“不服气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你慢慢受着便是。”
苏笙难堪地咬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