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摄政王迎亲的仪仗从枕月胡同出发,惊动了整个京城。
八抬大轿辇金顶朱漆,轿帘用正红织金蟒纹缎,四角垂着赤金流苏铃铛,轿子一动,铃声就响彻长街。前头开道的是二十四名带刀侍卫,威风凛凛,后面跟着六十四人的鼓乐班子,喜乐吹得满城都听得见。
百姓挤在街道两侧垫着脚看。
“摄政王娶的是哪位?”
“听说是个寡妇,之前嫁过人的。”
“寡妇?怎么配得上摄政王?!”
“嘘!你不要命了!摄政王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程韵站在侯府二门外的穿堂里,隔着影壁听那阵越来越近的喜乐。
她扶着丫鬟的手,指尖扣进对方的肉了。
不对。
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她记得很清楚,原著中摄政王祁烬根本没有撑到成亲。也不是,压根就没有祁烬迎娶沈云初的事儿!摄政王会在今晚昏迷不醒,半个月后暴毙而亡,七窍流血,死状极其惨烈。太后甚至没给他发丧,直接让景渊帝下旨革了他的王爵,说他谋反畏罪自尽。
可现在,祁烬不仅活着,还大张旗鼓地迎亲了?!
“夫人,您没事吧?”夏荷小声问。
程韵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轻描淡写,“就让沈云初得意几天吧,反正还是要当寡妇的!”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炸开一道闷雷。
程韵抬头。
刚才还晴朗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翻滚着压过来,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哗哗作响。丫鬟们慌忙收拾晾晒的被褥衣物,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团。
又是一道雷。
这次不是闷雷,是炸雷,白光劈开了半边天幕,直直朝侯府的方向落下来。
程韵的脸色终于变了。
“夫人!”夏荷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
雷没有劈到程韵身上。
它劈在了她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冠从中裂开,焦黑的枝桠砸在地上,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丫鬟们惊叫着四散奔逃,程韵被贴身丫鬟拖着往屋里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烧。
那道雷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偏偏选了她的院子。
程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明明……让箬儿那个贱人把引雷的机关装在王府的啊……
到了傍晚,夏荷从外头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夫人,”她压低声音,“程家那边出事了。太后娘娘原本想把程小姐嫁进王府做侧妃的,您猜怎么着?北疆来了和亲的国书,点名要她。太后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的茶盏,最后只能对外宣称赐婚是为程小姐与北疆二王子!”
程韵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和亲?”
“是。二王子要来京接走程小姐。”夏荷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说啊,程小姐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程韵慢慢捡起团扇。
她想起那道劈在自己院子里的雷。
巧合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原著的轨迹?
程羡悦是景渊帝的表姐,她应该是景渊帝的真爱,是让崔霁晚独守冷宫多年的女子……现在全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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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落地的时候,沈云初已经坐得腰都僵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唢呐和锣鼓混在一起,从王府大门一路响到正堂。她盖着销金红盖头,只能从缝隙里看到脚下铺的大红毡毯,一路延伸到灯火通明的正厅。
琥珀扶着她跨过马鞍、火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拜堂的时候,沈云初才察觉到不对。
祁烬站在她身侧,穿着正红色的吉服,本该是挺拔如松的姿态。可她注意到他扶她的手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很轻,如果不是掌心贴着掌心,她根本感觉不到。
“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声音高亢嘹亮。
祁烬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
沈云初也跟着转身,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侧脸。
红盖头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只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的时候,祁烬的手又扶住了她的手臂。这次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冰凉,而且脉行急促。
他又旧疾复发了?
沈云初想起孙嬷嬷在花轿上说的话。
“王爷骑马来亲迎呢,但老奴看他的状况不太对。”
沈云初便想寻他,青玄却让琥珀来劝:“王妃,王爷无碍,孙嬷嬷多虑了!”
现在她知道他果然在强撑。
送入洞房之后,祁烬没有立刻挑盖头。
他对屋里的丫鬟婆子说了句“都退下”,声音还算平稳。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合拢。
沈云初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过来。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听着有些疲惫,呼吸有点急。
“祁烬?”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王爷?”
还是没有回应。
沈云初自己掀了盖头。
烛火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清楚了。
祁烬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吉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血。
她看到了血。
暗红色的,从衣领里渗出来,洇湿了正红色的吉服,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祁烬!”
沈云初跳下床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倒了下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小腿撞上床沿,两个人一起跌进锦被里。
祁烬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滚烫又炙热。
是发烧了。
“你撑了一整天?”沈云初的声音有些发抖。
祁烬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沈云初伸手去探他的脉。
脉象细弱而急促,时有时无。这是中毒之后又强行用药吊着精气神的脉象,随时都可能断掉。
“合卺酒……”祁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云初愣了一下。
“什么?”
“合卺酒,还没喝。”他说得很慢,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垂,轻轻地揉了下,“喝了才算礼成。”
沈云初想骂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合卺酒,命都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