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内室,琥珀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觉得,刚才王爷低头时,似乎把姿态放到尘埃里了,连她都忍不住揪心。
“小姐,您在害怕什么啊?”
沈云初沉默了许久:“年少时,我曾与外祖父去义诊,见过很多交代身后事的病人,当晚就死了。”
琥珀忍不住紧张起来。
“您说,王爷也像那些病人一样?”
沈云初垂下眼,“再有,等他彻底痊愈后,什么高门贵女不能娶?”
何必娶她一个寡妇,外祖父甚至还曾向他下毒,难道他不膈应吗?
而且那些年,她有没有端过毒汤给他呢?
他知道后,又会如何看待?
门外,孙嬷嬷听到她们说的话,踌躇很久,才敲了敲门。
“进。”沈云初收敛情绪。
琥珀过去开门,孙嬷嬷走进来。
孙嬷嬷端详她平静的脸,看她没有特别难过,才说明来意:“老奴刚才看到一个男子,他姓甚名谁?”
沈云初与琥珀对视一眼。
琥珀应道:“陆瑾川,是小姐的师兄。”
孙嬷嬷若有所思,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道:“那他必定就是陆院使的二儿子,也是最有天分的。”
沈云初心底涌上一阵凉意,问:“陆院使有何不妥?”
这是关键。
孙嬷嬷叹了一口气:“当年,顾老太医的医术剑走偏锋,开膛剖腹的手段也有过,但偏偏他能治好那些难缠的病人。而陆院使并不认同,屡次说顾老太医不拿人命当一回事,只为拿病人练手去精进医术。”
“后来……”
沈云初忙问:“出事了?”
孙嬷嬷点点头,接着道:“陆夫人有一天肚子疼,疑似肠痈,而陆院使束手无策。最后,他无法只好求助顾老太医,偏偏顾老太医拒绝了。”
陆夫人是活活疼死的,死仇也自此结下。
沈云初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
“老奴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并不是要挑拨。”孙嬷嬷说罢,话锋一转道:“刚才摄政王离开时,看着颇为狼狈,背影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沈大人,您是要退亲吗?”
“嗯?”
沈云初怔住,刚还说起师兄,怎么话题变得如此快。
她没答,只是摇摇头。
孙嬷嬷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爱他吗?”
琥珀的脸马上就红透了,沈云初还算淡定:“嬷嬷这是?”
孙嬷嬷抿唇,从袖子拿出两本避火图,摊开一页,“生理性讨厌吗?”
“……”琥珀捂住嘴巴,把头埋在臂弯蹲下身。
年少时来初葵,都是祁烬安排人教她的。而沈云初嫁给裴庭甯时,王氏和沈老夫人根本不上心,所以她还是第一次细看避火图。
她的眼神来回瞥了眼,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道:“不。”
“那有冲动?”
“啊啊啊!嬷嬷啊……”琥珀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沈云初也想跑,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就是硬硬的,是男人有冲动了吗?”
她想起,那晚在马车上碰到硬物……
孙嬷嬷心里骂一句禽兽,仍温吞道:“嗯,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们随时都能起。”
沈云初“哦”了一声,自己都没有发现语气有些失望。
但孙嬷嬷发现了。
她问:“那你和原来的镇北侯世子,试过了,如何?”
试、试过?
沈云初语气僵硬道:“不如何。”
孙嬷嬷心里又骂了句废物,她怜惜地摸摸沈云初的手背,轻声道:“摄政王的身体不好,日后可能不能行房事。但等你为他解毒后,你或许已经年华老去,他可能看上更年轻的高门贵女,生儿育女。”
说罢,她郑重地问:“你可有想过?”
好些年了,第一次有了长辈在关心她。
沈云初不答反问道:“嬷嬷以为如何?”
孙嬷嬷眼神微黯,苦涩道:“夫君至死都想着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辜负了他。偶尔也想,可能因为他是早死的,所以这段感情才值得我日复一日的怀念。”
“但……我直到现在,还是相信他。”提到夫君,她没有自称为奴。
相信?
沈云初若有所思。
而孙嬷嬷也不催她,只是把一盒药丸递过去,“避子丸,是给男人吃的。”
“……”
沈云初呼吸都变热了。
难道要让她亲手交给祁烬吗?
沈云初捏着烫手山芋似的避子丸。
但她还没想明白,婚期已经定下了,在十二月初十。
消息传到静月居时,沈云初正在碾药。
药碾子滚过干枯的桃仁。
她手一抖。
碾子压偏了,桃仁粒飞出去,落在青砖地上。琥珀弯腰去捡,抬头时看见沈云初的脸色。
“小姐?”琥珀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云初摇摇头:“也不能逃婚吧……”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避子丸,因为孙嬷嬷竟然把方子给了她!
傍晚,潜伏在镇北侯府的探子也传来消息。
“小姐!”琥珀的声音压不住怒意,“裴二夫人是不是要在您成亲当天引雷!”
琥珀在江南时,就曾看过沈云初按照沈夫人的方法,真就引雷成功了。当然,事后被祁烬狠狠教训一顿。祁烬还带她看了不少被雷劈死的尸体……
听完琥珀的话,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染在袖口的花瓣上。
“小姐!”琥珀冲过来,拿帕子捂住她的手指。
沈云初想了想,“天花,天雷,齐活了。”
琥珀震惊道:“难道是裴二夫人向孙嬷嬷下毒的?”
“也许是目的一致。”
琥珀愣住。
“她想引雷,就让她引。”沈云初似乎想起什么,“但那道雷劈在哪儿,由不得她做主。”
琥珀想起王爷教训小姐后,也曾似笑非笑地说过同样的话,小姐果然都被他带坏了!
……
另一边,北疆回京的官道上。
裴庭宴勒住缰绳的时候,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马蹄陷进积雪里,拔出来时带出泥水。
随从沐舟跟上来,脸色铁青。
“侯爷,前方有埋伏!”
裴庭宴眉头微蹙。
他抬起头,望向两侧的山脊。雪覆枯木,鸦雀无声。
太安静了……
裴庭宴攥紧缰绳,手背青筋突突冒起。
“多少人?”
“看不清。但探子没有回来。”
探子没有回来,便是死了!
裴庭宴眸色阴沉,抿唇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