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裴庭宴忽然想起临行前程韵说的话:“侯爷此去,务必小心。有人在暗处盯着您!”
他以为是景渊帝,现在想来,并不是。
“下马。”他声音很沉。
沐舟一愣:“侯爷?”
“下马!往崖边走!”
话音未落,第一支箭破空而至。
箭矢擦着裴庭宴的耳侧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震颤,发出嗡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雨铺天盖地,势必要夺他性命!
裴庭宴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刀。
刀刃映着雪光,冷得刺眼。他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箭,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是悬崖。
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冬日水冷刺骨,人掉下去,九死一生。
沐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身边:“侯爷!走!”
裴庭宴没有动。
他盯着山脊上那些黑影。
训练有素,箭法精准,什么山匪,更像是兵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摄政王,祁烬!
此时,沐舟为他挡下一箭,大声喊道:“侯爷!来不及了!”
裴庭宴咬了咬牙,纵身跃下悬崖。
沐舟往下看,只见河水翻涌,白色的浪花像一张巨口,将那道黑色的身影吞没。他攥紧拳头,咬牙挡下一波箭雨,也跟着跳了下去。
“搜!”
青竹带人赶到时,官道上只剩一片狼藉。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雪地被踩得稀烂,血迹溅在枯枝上,已经结了冰。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箭射穿喉咙,有的被刀劈开了头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冷冽,令人作呕。
青竹蹲下身,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颈侧刺着一朵小小的狼头,竟然带着北疆细作同行?
死得不冤。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崖边走去。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往下看,河水湍急,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将所有痕迹都吞没了。
“大人,”身后的侍卫低声道,“搜遍了方圆十里,没有找到镇北侯。”
青竹没说话。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然后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挖起一样东西。
是人皮面具……
做工精细,贴在脸上足以以假乱真。
他将面具翻过来,分明就是裴庭宴的替身留下的。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撤。”
“大人,不找了?”
“找什么?”青竹将面具收入袖中,声音冰冷,“故布疑阵,他可能已经回京了。再搜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侍卫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青竹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流。
他忽然想起祁烬说过的话:
“裴庭宴此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机诈。”
现在,他脱身了!
京城,镇北侯府。
程韵坐在暖阁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端着茶盏的指尖泛白。
夏荷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灰败。
“夫人!侯爷他……”
“说。”程韵打断她,声音发紧。
夏荷咽了口唾沫:“侯爷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坠崖失踪!”
茶盏从程韵手中滑落。
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失踪?”她惊魂未定,府中的胎儿也感到她的不安。
夏荷不敢答话。
程韵忽然抬起头,眼底的光冷得吓人:“摄政王干的。”
夏荷一哆嗦:“夫人……”
“他要娶沈云初,便要扫清所有障碍。”程韵站起身,裙摆上的茶渍洇成一片深色,她也顾不上,“夫君是镇北侯,手握兵权,又是沈云初的前……他不死,祁烬怎么安心?”
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韵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引雷的事,布置得如何了?”
“都备妥了。”夏荷压低声音,“大师算过天象,万无一失!”
程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把消息告诉太夫人,最好让她去找沈云初大闹一场!”
夏荷应声退下。
……
时间飞逝。
沈云初成婚前一晚。
陆瑾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那盅药膳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了半个时辰,药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
手中药粉洒落。
恰好能让人睡上六个时辰。
他盯着那盅药膳,见褐色的汤汁在砂锅里翻涌,看得眼睛发涩,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端。
“陆公子,这盅东西,你是打算送给谁的?”
孙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川没有回头。
“给沈云初的。”他说,“她明日成亲,今夜该好好休息。”
孙嬷嬷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盅药膳,嘴角浮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才道:“可别错过了吉时。”
陆瑾川的手微微一顿。
孙嬷嬷没有等他开口,伸手揭开盖子,拿起一旁的银勺,舀了半勺汤汁,凑到鼻端闻了闻。
她一样一样地把药材点出来,“迷药的方子,你是知道的吧?”
陆瑾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
“知道还放?”
“剂量控制得当,不会伤人。”
孙嬷嬷忽然笑了一声,陆瑾川的脊背僵了僵。
“陆公子,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会伤人的阴私。”
她把盖子盖回去,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瑾川。
“有些东西,不伤身,伤心。”
陆瑾川的脸色白了一瞬。
“醒不过来,明日就不能出阁。不能出阁,你就有理由带她走!”
孙嬷嬷的声音如刀,剜在他心口上。
“陆公子,你想过没有,若你真把她带走了,她醒来以后怎么办?她会感激你吗?还是会恨你?”
陆瑾川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不会恨我。”他沉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根本就不想嫁给祁烬!”
“她不想?”孙嬷嬷看着他,“她亲口对你说的?”
陆瑾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孙嬷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轻轻叹了口气。
“陆公子,你问问你自己,你是在替她不平,还是在替你自己不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瑾川站在原地,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