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抬眸看沈云初一眼,轻声问她:“一刻钟,能否撑住?”
他一手搀着孙嬷嬷,另一只手的袖子随意地一抬,数道银芒便自他腕间一闪而过。
“冥锋”的机关不动声色。
自左侧包抄而来的两名刺客身形一滞,闷哼着接连倒地。后面的人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骇。
刺客根本就没有机会想明白怎么死。
祁烬甚至没有看他,只将孙嬷嬷往墙边又带了带。
“继续。”
他似乎察觉到沈云初在担心,突然偏头看她一眼,恰好与她的目光对视:“别怕,她不会死。”
沈云初抿唇,他就不担心自己会死?!
她手中的短弩已经射空了,弩臂上没有补充。她将短弩往腰间一别,左手探入腰侧的暗袋,指尖捻出一把细碎的粉末。
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左手一扬。粉末在火光中炸开,扑了那刺客满脸。他惨叫着捂住眼睛,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打滚,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沈云初没有犹豫,抽出腰间短弩,反手一弩柄砸在他太阳穴上。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
刺客不动了。
“比刚才利落。”祁烬在她身后点评。
仔细听,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许。
祁烬说话间又抬了一次袖子,数枚银针擦着沈云初的耳侧掠过,刺入从右侧扑来的刺客肩头。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云初夺过刺客手中的刀,反手扎向他的心脏!
又一名刺客从侧面扑来,她矮身一旋。手指探入暗袋,再扬……这次是灰褐色的药粉,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落在刺客持刀的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燎泡,刀柄滑脱当啷坠地。
沈云初的手腕一翻,短弩的弩臂卡住他的咽喉,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往后一送。后脑勺撞上墙壁,刺客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第三个、第四个。
沈云初的手指在暗袋与短弩之间来回切换。
她杀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刺客们惨叫着倒下,有的捂着眼睛打滚,有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抽搐,有的在地上爬了两步便再无声息。
祁烬靠在墙边,一手扶着孙嬷嬷,一手操控着腕间的“冥锋”。
他没有抢她的猎物。
他只替她清理,那些从她视野盲区中摸上来的漏网之鱼。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她咬着下唇,专注而冷静,每一次出手都冲着对方的性命。
医者,在杀人。
祁烬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砰砰跳了好几下。
继续看她站在尸堆中间,手里的短弩上沾满了血,腰间的暗袋瘪了大半,脚边横七竖八躺了不知多少具尸体。
她长大了。
以他所期待的方式。
祁烬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手腕微动,又将一枚银针送入试图从梁上跃下的刺客膝弯。
“右后方。”他出声提醒。
沈云初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把粉末扬出去,紧接着旋身抬弩,弩臂精准地砸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一声,侧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还剩下几个?”她问,呼吸微乱。
“三个。”
沈云初点了下头,抬手用袖子蹭掉脸上的血迹,眯起眼看向对面。
剩下的三名刺客没有再贸然上前。
他们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迟疑了。地上全是同伙的尸体,死状各不相同。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皮肤溃烂,有的被弩柄砸碎了喉骨。
而那个浑身是血的医女站在尸堆中间,手里握着短弩,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让他们脊背发凉。
……毒药带来的阴影太大。
情报有误,显然她并不似裴二夫人所说的那样,只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内宅妇人!
“走。”为首的那人低喝一声,转身便往门外蹿。
沈云初没有追。
她将短弩往地上一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火势蔓延的噼啪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短弩不错,”他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把缴来的弩,“就是准头差了点。”
沈云初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祁烬唇角微微弯了弯。
“以后,”他认真地看了沈云初一眼,“多练练。”
沈云初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走”,想说“你身体撑不住的”。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她了解他。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先离开这里。”沈云初弯腰将孙嬷嬷重新搀扶起来。
祁烬走在她前面,替她挡开落下的火星和碎木。
走廊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横梁断了好几根,堵住了大半去路。祁烬绕了两步,找到一处勉强能过人的空隙,侧身钻了过去,伸手来接她背上的孙嬷嬷。
沈云初摇了摇头,自己背着人钻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宫,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最近的宫殿是瑶光殿。
沈云初背着孙嬷嬷走在途中,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琥珀终于找了过来,一把扶住她,眼眶红得厉害。
“小姐!您没事吧?您身上怎么全是血?伤着哪儿了?”
“不是我的。”沈云初摇头,把孙嬷嬷交给琥珀,“帮我看着她。”
琥珀应了一声,扶着孙嬷嬷往殿内走。
沈云初站在廊下,忽然看到祁烬身上的血迹。
他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还是自己的。
他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沾满血污的手指,将帕子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擦拭。
指尖、指缝、掌心、手背。
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
沈云初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慢慢移动。
“怕吗?”他问。
沈云初摇了摇头。
祁烬没有追问,将她的手指擦干净了,才把帕子收回去。
沈云初的视线往上,就见祁烬眼底渐渐染上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就好像身心都属于她,对她偏爱至极,任她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