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钦天监值房里,炭火哔剥作响。
监正握着笔,指节泛白。
两张庚帖平铺案上,洒金红笺映着炭火微光,上头八字他推演了三遍。
三遍皆是大凶。
他抬袖拭汗,余光瞥见身后那道玄色身影。青竹的手搭在剑柄上,手掌骨节分明,站姿随意。
但……很是杀气腾腾的。
“如何?”青竹开口。
监正喉结一滚:“回青竹大人,这八字……”
剑柄在鞘中缓缓动了下,让监正头皮发麻。
“这八字,天造地设!”监正将推演黄纸揉成团,铺开新纸,提笔蘸墨,“王爷紫微照命,沈小姐月德扶身,阴阳合和,五行相生。大吉,天作之合!”
字迹力透纸背。
青竹拿起合婚批语,吹干墨迹,满意颔首。
“监正辛苦。”
监正瘫在椅上,浑身冷汗浸透官袍。
门扇阖拢的刹那,他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窗外忽有鸦鸣掠过,惊得他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这是欺君之罪啊!
青竹跨出值房,青玄从廊下迎上。
“办妥了?”
青竹将批语收入袖中,不答反问:“不为你和琥珀姑娘合一下八字?”
青玄脸一黑:“她把木匣退回了。”
“原来如此。”青竹往前走,“不过,日后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显然,事情已经以王爷的意思办妥了。
青玄攥了攥拳,心底叹气。
他分明就是被琥珀迁怒的!
勤政殿里。
景渊帝听完刘内侍回禀,将朱笔往案上一掷。
“大凶?”
刘内侍跪地:“钦天监递出的批语是天造地设,但监正不敢欺君,故而找到奴才坦白了。”
景渊帝靠进椅背,手指叩着扶手,叩了三下,忽地笑出声来。
“好!”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
云层很低,檐角惊鸟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他想起内侍回禀,沈云初在太后面前,说摄政王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太后信了,他一个字都没信!但试探过后,沈云初确实没有异心。
而且八字大凶是真的。
沈云初是专门来克祁烬的!
“去告诉她。”景渊帝偏过头,对刘内侍道,“就说八字大吉,让她放心备嫁。朕会替她添妆。”
刘内侍应声退下。
走到殿门时,景渊帝又叫住他。
“再告诉她,摄政王绝非良配,但朕会为她撑腰。”
静月居药室里,沈云初碾着三七。
听刘内侍传完话,她手上动作顿住。
“大吉?”
“是。”刘内侍弓着腰,“陛下说,让您放心。”
沈云初搁下药碾子,接过帕子擦手。帕角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红梅,是娉婷绣的那朵。
“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摄政王就是个小人,陛下会护着您。”
沈云初弯了弯唇角。
那天在慈宁宫,她故意拿话刺太后,说祁烬忘恩负义,说外祖父死不瞑目。原是为了让太后以为她与祁烬有隙,却不想,景渊帝也误会了。
景渊帝多疑到骨子里,别人说真话他未必信,别人说谎他反倒觉得顺耳。
不过,反手也赏她一个谎言……
说是大吉?
在刘内侍来之前,慈宁宫的嬷嬷已经来过。都说了,她与祁烬的八字是大凶!
命带孤煞,寿元不永。
真是躲都躲不开。
如果在梦中,他们也曾合过八字后成亲,必然也是祁烬刻意改过批命。但在后来,反噬也落到他的身上,身受万箭穿心而死!
……
与此同时。
程韵直勾勾地盯着接骨后的手指,得意地笑了:“院使大人,我的手指痊愈了?”
原来,陆院使才是神医!
陆院使笑着点头:“令公子的余毒也已经清除,他很快便能恢复清醒,不再浑浑噩噩。”
太夫人闻言,猛地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旁边的裴思雨急着问:“那我呢?我的手腕能正常施力吗?”
陆院使摸着胡子,摇头叹息,“已经错过诊治的最佳时机,裴小姐。如今能如常使用双手,已是万幸。”
裴思雨疯了一般尖叫一声。
“啊!!!”
吓得旁边的裴策瑟缩了下,他走过去摸着程韵的指骨,低头吹了吹:“母亲,不疼不疼。”
程韵神色复杂。她想起肚子里的女儿,要掠夺她生机的骨肉,猛地看向陆院使,问:“那腹中的胎儿如何了?”
陆院使安慰她道:“一切皆好。”
程韵抿了抿唇,把担忧说出来:“之前,沈云初喂我吃了不少毒物,我怕会对胎儿不利!可否,可否让胎儿……”落掉!
但她话还没说完,太夫人便想起什么似的,对她道:“送去北疆的家书,可有提起她被太后娘娘赐婚?”
闻言,程韵错愕过后,便迟疑地摇了摇头。
太夫人如释负重,夸她:“你总算变得聪明了,这时绝对不能让庭宴分神!唉,他还受着重伤,都要为朝堂出生入死……”
这话是说给陆院使听的。
而程韵则是故意不提。
虽然那天裴庭宴偏心她,去质问沈云初了。但她看得出来,裴庭宴的态度已经开始偏向沈云初个贱人!
北疆军帐中。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沐舟捧着信进来。
“侯爷,二夫人来信了。”
裴庭宴没应声。
沐舟将信搁在案上,躬身退下。
裴庭宴盯着那封信。
他忽然想起那日,程韵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沈云初折断她手指,要害她一尸两命。他将信将疑,不过仍扶着程韵站起来,转身质问沈云初。
她为何就不肯服软呢……为何?!
只要她如往日般温柔小意,他会原谅她的。原谅她执意搬离侯府,原谅她住在祁烬隔壁,原谅她的大归和贪婪!
但他在重伤昏迷时,坠入一个个噩梦中,其中便有对她的爱而不得。
爱……
裴庭宴觉得可笑。
于是,他不顾身体上的重伤未愈,执意来到北疆,掘地三尺都要找到梦中那个老道长!
裴庭宴将程韵的信一并揉成团,掷进炭盆。
火光窜起,信笺顷刻化作灰。
他站起身,掀帘走出军帐。
北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望着苍茫雪原,眸色阴沉。梦中不止有沈云初,还有北疆的异动。
如果顺利的话,他定能取得北疆王的首级,且在北疆二皇子称王时推波助澜,立下大功!
以裴庭甯的身份班师回朝!
沈云初仍是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