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手里的药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自家小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云初垂着眼睫,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多谢姑娘相救。”那女子撑着石壁坐起来,声音虚弱。
“你为何晕倒在此?”沈云初问。
那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额头上的伤口,眉头蹙了起来。
“我……”她张了张口,“我不记得了。”
“名字呢?”
“什么都不记得。”那女子抬起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雾气,“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云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子似乎是怕她不信,急急地补充道:“是真的。想得头都疼了,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她说着,抬手按住额角,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必勉强。”沈云初淡淡道,“你头上的伤不轻,一时记不起来也是常理。随我下山,待伤势好转,或许便能想起了。”
那女子感激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是……我总觉得,有一个人,我不能忘记。”
“什么人?”
那女子的目光变得温柔,温柔里又透着一丝哀伤。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沈云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我唯一记得的……”那女子抬起头,望着溪涧上方的流云,“是他的姓氏。好像……姓祁。”
山林间倏地安静下来。
只有溪水淌过石头的淙淙声响,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雀偶尔啼叫两声。
琥珀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飞快地转头去看沈云初。
沈云初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冷淡。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着那双含雾带泪的杏眼。
“还想起什么了?”她问。
那女子咬着下唇,似乎又努力回想了一阵。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儿……”她喃喃道,“我好像还有一个女儿!”
琥珀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女子抬手比划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里还带着母亲才会有的柔软。
“大概这么高,五岁左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乖巧懂事!”
沈云初垂下眼睫。
她想起裴娉婷。
想起小姑娘仰着脸喊她“娘亲”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祁烬说起“娉婷的娘是谁”,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兮兮。
兮兮。
“姑娘?”那女子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云初抬起眼。
她的神色依旧浅淡,只有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没什么。”沈云初平静道。
“先下山,你的伤需要静养。”
那女子连忙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琥珀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侧过头,对琥珀感激地笑了笑,那一笑,又不像了。
琥珀心想,原来是看起来有些像而已。
沈云初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山风吹起她的袖角,衣袂翻飞间,露出手背上隐隐浮起的青筋。
回到静月居已是午后。
沈云初让人将女子安置在西厢的客房里,吩咐张婶熬些滋补的汤药送来。那女子千恩万谢地进了屋,临关门前,还望着沈云初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眼底满是不安与依赖。
琥珀跟着沈云初回了正屋,一关上门便压不住声音了:“小姐!她说的那个人,姓祁!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这、这不就是……”
“琥珀。”沈云初打断她。
琥珀立刻噤声,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云初坐到窗前,慢慢端起茶盏。茶盏端到嘴边,却又放下了。她垂眸看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声音很淡:“她生得像我,你也看见了?”
“像。”琥珀点头,又立刻摇头,“但不及小姐万分之一。”
“不及?”沈云初忽然笑了一声,“她说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个人姓祁,只记得有一个女儿。旁的事一概不记得,偏偏记得这些。”
她抬起眼,眼底的冷意让琥珀心头一凛。
“太巧了,是不是?”
琥珀怔了怔:“小姐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必说。”沈云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厢的方向。窗外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冷漠疏离:“让白玉和墨玉盯着,不许她出院门半步。若有异动,直接拿下。”
“是。”琥珀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云初一人。
她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囊。
那是娉婷送给她的。
她垂眸看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慢慢将它解下来,放进妆奁最底层的那只木匣里。
木匣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傍晚时分。
陆瑾川从外头回来,一踏进院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白玉和墨玉一左一右站在西厢廊下,神色古怪。
他脚步顿了顿,转头往正屋走去。
沈云初在药室里碾药。
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味药材,细细地往碾槽里放。动作看着专注,但陆瑾川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她碾的那味药已经成粉末了,她还在碾。
“师妹。”他靠在门框上。
沈云初手上未停。
“今日在山上碰见一个女子,”她开口道,“她失忆了,我把她带回来安置在西厢。”
“失忆?”陆瑾川挑眉,“这年头失忆的人倒多。”
“确实多。”
陆瑾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直起身。
“我去瞧瞧。”
他转身往西厢走去。
沈云初继续碾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瑾川回来了。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眉头微微蹙着。
“如何?”沈云初问。
“伤口处理得不错,没什么大碍。”陆瑾川在她对面坐下,“只是她失忆的症状,倒是真的。脉象上确有淤血阻滞脑络之象,是外伤所致,不像装的。”
沈云初碾药的动作停了。
陆瑾川看着她,又添了一句:“她同我说,她依稀记得自己与一个姓祁的男人有过一段姻缘,还育有一个闺女。师妹,这件事你可知晓?”
“知道。”沈云初继续碾药,“娉婷的容貌长得像她。”
陆瑾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看见了。
那张脸,第一眼望过去,连他都恍惚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把她交给祁烬?”
“若她真是娉婷的娘亲,我有什么资格拦着?”
沈云初抬起眼,眸色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