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徽听着江晚吟那句假得不能再假的“日后定会好好报答”。
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她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
“四妹妹有心了。”
又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场面话。
崔静徽便唤来白芷,让她将“心满意足”的江晚吟送出院去。
唐玉站在崔静徽身侧,目光追随着江晚吟那有些趾高气扬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就在数月前。
江晚吟曾一脸娇蛮倨傲,毫不客气地向她讨要琥珀核桃吃的模样。
那时,她心觉,这位侯府嫡女固然骄纵任性,目中无人。
可眉宇间总还带着几分率真与鲜活。
即便是刁难,也显得直来直去,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笑。
可如今……
大概是因为孟氏骤然被夺权禁足。
这位四小姐便将满腔的怨愤、不甘、与对母亲处境的心疼,一股脑地,全都算在了崔静徽和她的头上。
就连向来最疼爱她的祖母老夫人,这些日子也没少受她的冷脸与刻意疏远。
果然,在江晚吟心里,最要紧的,始终是她的亲生母亲孟氏。
为了给母亲“出气”,她可以冷落最疼爱自己的祖母。
可以将自己一生仅有一次的及笄宴当作攻讦的筏子。
可以对真心为她操劳筹划的嫂子恶语相向、极尽刁难。
唐玉收回目光,转脸看向身旁的崔静徽。
只见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神色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唐玉心中不忍,柔声劝慰道:
“大奶奶,四小姐如今因为侯夫人被夺了管家权的事,正在气头上。”
“怕是看谁都不顺眼,有些……六亲不认了。”
“连老祖宗那儿她都敢甩脸子,并非只针对你一人。”
“你别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崔静徽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目光落在方才被江晚吟拍过的册子上,声音很轻:
“我没放在心上。”
“我也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问心无愧,让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稳些罢了。”
她顿了顿,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变得更加平淡:
“她领不领情,在不在意,甚至是不是恨我怨我……”
“如今看来,都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见她神情落寞,不愿再多谈,唐玉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她心念一转,故意岔开话题,笑着问起元哥儿近日的趣事。
提起心爱的儿子,崔静徽眼中果然重新亮起微光。
脸上疲惫忧愁的神色渐渐被温柔的笑意取代,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正就着孩子的话题,说得气氛稍稍回暖,屋内重新有了几分暖意。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顾不上行礼,便急声喊道:
“大奶奶!文娘子!不、不好了!西偏院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唐玉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
那丫鬟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是、是新进去的那个柳莺儿,她、她刚刚砰砰砰地敲门。”
“说……说杨四小姐在里面突然发病了,样子吓人得很,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
“让赶紧、赶紧去请医师救命啊!”
崔静徽与唐玉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白芷,去请刘医师!要快!”
崔静徽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地吩咐,同时已起身向外走去,
“文玉,我们过去看看!”
唐玉立刻跟上。
两人带着几个得力稳重的婆子丫鬟,匆匆赶往西偏院。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声。
院内,果然已围了不少被惊动而来的粗使丫鬟和婆子。
正聚在一起,对着正房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围着!”
白芷厉声喝道,指挥带来的婆子立刻上前,迅速将闲杂人等都驱散了。
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崔静徽、唐玉带来的几个心腹婆子,以及柳莺儿。
她不知何时已从厢房里出来,正倚在廊柱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番混乱。
见崔静徽等人进来清场,她非但不怕,反而勾起一抹看好戏般的冷笑,尖着嗓子,故意扬声道:
“诶——!都别走啊!正好让大家都瞧瞧,瞧瞧这堂堂建安侯府,是怎么‘厚待’客居的千金小姐的!”
“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人,关到发病、关到快死了都不管不顾的!”
“这难道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这就是高门大户的仁慈心肠?!”
崔静徽眉头骤然紧锁,眼中寒光一闪。
只对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立刻带着两个粗壮仆妇上前。
不由分说,一把扭住柳莺儿的胳膊,另一人掏出一块汗巾,麻利地塞进她正要继续叫嚷的嘴里,动作干净利落。
柳莺儿“唔唔”挣扎,却被死死制住,拖到了一旁看管起来。
解决了聒噪之源,崔静徽与唐玉这才快步走进正房。
内室里,景象更令人心惊。
杨令薇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绷直。
脸色青紫,双眼上翻,露出骇人的眼白。
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嘴角已有白沫溢出。
是羊角风发作!
丁香跪在床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但显然还保留着一丝本能,她颤抖着将一团干净布巾卷好,死死塞在杨令薇齿间,以防她咬伤舌头。
看到崔静徽和唐玉进来,她如同见到救星,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唐玉见状,心中虽惊,动作却更快。
她几步抢到床边。
小心地将杨令薇的头偏向一侧,避免口中可能涌出的分泌物倒流呛入气管。
同时快速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医师!医师快来了吗?!”崔静徽急声问。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白芷在门外应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唐玉和丁香一起,尽量按住杨令薇抽搐的肢体,避免她伤到自己。
崔静徽则指挥丫鬟准备好热水、干净布巾。
好在,刘医师很快便被请了来。
他一看情形,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杨令薇几处穴位上飞快下针。
几针下去,杨令薇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
绷直的身体软了下来,翻白的眼睛也缓缓闭上。
只是呼吸依旧急促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在刘医师的后续施治下,杨令薇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缓,陷入了昏睡。
但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唐玉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杨令薇额头的冷汗。
这才有机会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丁香,压低声音问:
“丁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家小姐为何会突然发病?而且看起来如此严重……”
“她今日可曾受过什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