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一边询问丁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门外的柳莺儿。
她此问,目的有三:
一是确认发病真伪,
杨令薇这病,究竟是旧疾真发,还是配合柳莺儿计划,故意装病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二是探查诱发原因,若是真发,是偶然突发,还是柳莺儿蓄意诱发?
只听丁香跪在床边,身体依旧微微发抖,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喃喃道:
“小姐……小姐她大概是……大概是听了……”
话到一半,她仿佛猛地意识到什么,急急刹住话头,脸色更白。
她慌忙改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不是……小姐她……奴婢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发病……”
“许是、许是昨晚洗了头,没有及时擦干,着了夜风,这才、这才勾起了旧疾……”
这番说辞,前后矛盾。
显然是心中有鬼,又不敢或不愿说实话。
唐玉见她这副模样,心知从她口中暂时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实话了。
这丫鬟要么是真的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要么就是对杨令薇忠心耿耿,守口如瓶。
她不再逼问,只淡淡嘱咐了两句“好生照料,等小姐醒了立刻回禀”,便准备起身。
她与崔静徽交换一个眼神,商量后续。
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
被堵着嘴的柳莺儿,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用身体撞击钳制她的婆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唐玉与崔静徽对视一眼。
崔静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婆子将塞在柳莺儿口中的布巾扯了出来。
“呸!呸!”
柳莺儿连啐两口,随即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声道:
“洗头吹风?丁香,你编谎也编个像样点的!小姐这病,明明是热病的!”
她语速飞快:
“你们看看这天!毒日头底下,一丝风都没有!”
“晌午那会儿,小姐不知为何,非要站在那日头地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这破院子里,连棵能遮阴的树都没有,更别说纳凉的水池、水阁了,连水缸都时常见了底!”
“这么热的天,这么毒日头晒着,好人也要晒出病来,何况小姐身子本就弱,还有旧疾!这分明就是被活活热得发了病!”
唐玉的目光看着咄咄逼人的柳莺儿,又看向床上昏迷不信的杨令薇,心中思忖,
她知晓,杨令薇这癫痫是她撞柱后留下的后遗症,
一般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发病,
杨四前段时日清心寡欲,发得少了。
柳莺儿住进来之后,大概是刺激多了,倒是发病发得多了。
杨令薇的确没疯,也似乎的确被磨灭了心性,想要安心度日,这是黄英这些日子不间断的探查得出的结论。
她是清醒的,曾经在早晨的疯言歌语,为的只是维持她是疯子的这个假象,好让她安稳度日。
可惜,她的母亲,曾经的柔嘉县主,如今的净慈真人,似乎不想让她消停。
刚刚得知女儿没疯,她母亲就送进来一个柳莺儿疯狂试探。
曾经的母女连心,如今,似乎是离心的。
唐玉的目光又看向柳莺儿。
柳莺儿只在进西偏院的第一夜,坦白过她的意图和粗略谋划。
后面听说杨令薇一点路子都没有,就再也没说过她的计划。
如今,只知道她要在江晚吟的及笄宴当天搞事,却是摸不清她的意图,也寻不到她所说的侯府内的“漏洞”。
抓她的尾巴,自然是要等她的尾巴再翘得高一些。
这样想着,唐玉顺着柳莺儿的话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是什么想法?”
柳莺儿见肯顺着她的话头发问,心中不由得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
可转念想起自己之前曾当面指认对方是“恶嬷嬷”、抢她“卖身银子”的旧怨。
又怕对方是记恨在心,故意设套,一时间变得小心翼翼,眼神闪烁。
她觑着唐玉的脸色,见她面上并无多余表情,看不出喜怒,便试探着开口:
“文娘子大人大量,不知……可否不计前嫌,愿发发善心,体谅照顾下我家小姐如今的处境?”
唐玉并不接她这“不计前嫌”的茬,只继续追问:
“不知你,究竟是何打算?”
柳莺儿闻言,眼中喜色一闪,知道有戏。
她用力挣了挣,示意钳制她的婆子松手。
婆子看向唐玉,见唐玉微微颔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些力道。
柳莺儿立刻挣脱出来,快走几步,凑到唐玉跟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恭谨:
“文娘子明鉴。奴婢是想,这西偏院,地方实在太过局促了。”
“您也瞧见了,日头毒辣,没有高大树木遮阴蔽日,取水不便。”
“夏日里更是闷热难当,着实不是个能好好将养身子的地方。”
“我家小姐身子本就弱,经此一病,更是雪上加霜……”
她观察着唐玉的神色,见她没有打断,便继续恳切道:
“奴婢斗胆,替我家小姐求个恩典——若能换个更大些、通风好些、也稍微……舒服些的住所。”
“哪怕只是院子宽敞点,能让小姐偶尔在荫凉处走动走动,喘口气,对小姐的病体恢复,也是大有好处的呀!”
唐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着她,等她说完。
柳莺儿见她没反对,胆子又大了些,贴心地补充道:
“自然,我们也不敢奢求什么精致的阁楼厢房。”
“哪怕……是府里哪个僻静些的、大一点的荒院子,也成!”
“只要地方够,能让我们主仆几个有个转圜的余地,我们自己动手收拾,绝不给府里添太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