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接过白芷恭恭敬敬递上来的,厚厚一沓及笄宴各项安排明细。
终于暂时按捺下心头那点因唐玉的话而生的憋闷,安安分分地垂眸翻阅起来。
室内一时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看得仔细,秀气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显然是在逐条审视。
然而,当目光落在“醮礼用具”一项时,她的眉头骤然拧紧。
她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崔静徽,质问道:
“这醮礼上,奉醮子酒所用的杯盏……是浅粉釉缠枝莲纹酒盏?”
白芷在一旁垂手侍立,闻言立刻恭声回道:
“回四小姐的话,正是。这套官窑烧制的浅粉釉酒盏,釉色匀净粉嫩。”
“是今年官窑新出的精品里成色最好的一套,器型典雅,容量也正合醮礼之用。”
“大奶奶特意吩咐,要在三加之后的醮礼上,用此盏为您奉醮子酒。”
“取‘喜庆吉祥、前程似锦’的好意头。”
解释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
可江晚吟听罢,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冷哼了一声。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册子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陡然拔高:
“大嫂!您如今掌家,就是这么掌的?是存了心,要给我寻晦气吗?!”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近乎撕破脸了。
崔静徽即使脾气再好,涵养再深。
被她这般三番两次、夹枪带棒地指责,面上也显出了几分不悦。
她微微蹙起眉头,看向江晚吟,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四妹妹,慎言。这套酒盏是官窑上品,价值不菲,寓意也好。”
“阖府上下为你的及笄礼尽心筹备,何来‘晦气’一说?你且说说清楚。”
江晚吟见她还不认错,心中更气。
她“哼”地冷笑一声,语气又快又急:
“大嫂可别说你忘了!就在今年春日的赏花宴上,杨府那个贱人杨令薇,用的就是一套浅粉色的茶盏给我敬茶!”
“转头呢?转头她就‘失手’打翻了我辛辛苦苦插了半日的芍药花盏!”
“碎了一地的花瓣瓷片,我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好,装出一副比我还委屈、还要掉眼泪的模样凑上来安慰我!”
“虚伪做作,令人作呕!”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那样的人,用过的颜色,沾过的东西,想想都让人觉得脏!晦气!”
“如今倒好,大嫂你竟然要把这一模一样的晦气颜色,用到我的醮礼上,你是何居心?!”
“难道是想让全京城的女眷都看我的笑话,提醒我曾被那贱人如何算计欺辱吗?!”
崔静徽听完,眉头蹙得更紧。
她凝神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赏花宴的情景,然后缓缓摇头,纠正道:
“四妹妹,你记岔了。”
“那日赏花宴,宾客们用的茶盏,规制是浅粉釉暗刻兰草纹的竹节杯,是茶盏。”
“而礼单上为你醮礼准备的,是浅粉釉缠枝莲纹的仰钟式酒盏,是酒器。”
“二者器型、纹饰、用途皆不相同,只是釉色相近而已,并非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见江晚吟依旧面色不虞,显然不肯接受这个解释,便也不再坚持。
转而给出了解决方案,语气平淡:
“既然四妹妹心中对此颜色存了芥蒂,觉得不吉,那便换了吧。”
“库房里还有一套天青釉的斗笠盏,釉色清雅,器型也别致。”
“只是……不如这套浅粉釉的名贵精致,也非官窑今年新出的式样。你看如何?”
江晚吟要的就是这个低头的结果。
至于是否更名贵精致,此刻反倒其次了。
她轻哼一声,扬着下巴,仿佛打了胜仗一般:
“名贵精致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能沾了晦气!”
“如今那杨四被关在我们府里西偏院,已经够晦气、够丢人的了!”
“我的及笄礼,如何还能让旁人看了,联想起她来?”
“没得坏了我的运势和名声!就换天青釉的那套吧!”
崔静徽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暗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心静气地应道:
“四妹妹思虑周全,说得有理。那就依你,换成天青釉斗笠盏。”
见崔静徽如此“从善如流”,态度软和。
江晚吟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消散了些,得意之情更甚。
自觉总算在筹备事宜上扳回一城,彰显了自己“嫡小姐”的威严和话语权。
她下巴不自觉地又抬起些许,连坐姿都更挺直了几分。
她拿起册子,继续往下看。
赞者(协助正宾行礼的少女,通常由笄者的好友或姐妹担任)、有司(为笄者托盘递送发笄、发簪等物的少女)的人选,她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显然是认可或觉得无伤大雅。
然而,当目光落在“正宾”人选时,她的眼神骤然凝住。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久到室内的空气都仿佛随之停滞。
及笄礼中的“正宾”,地位极其尊崇。
她是整个及笄仪式的主礼人,负责为笄者梳头、挽髻、加笄(簪上发簪)。
是仪式中除父母外,最为重要的角色。
相当于现代婚礼的“证婚人”,象征着祝福、认可与传承。
能担任此职的,必须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福泽深厚的女性长辈。
通常的人选是:母亲的亲姐妹、嫂子;
家族中地位崇高的婶母、叔祖母;
或是与家族关系极近、门当户对、且自身有诰命或极高声望的世交贵妇。
最核心的要求是“有德、有才、福泽厚、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以此将美好的寓意和福气传递给即将成年的笄者。
江晚吟盯着那个名字,不满更甚。
她豁然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对面的崔静徽。
“大嫂如今掌家,果然是愈发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了。”
“我母亲,人还在呢!我孟家,难道是没人了么?!”
“是族中找不出一位德高望重、福泽俱全的女性长辈了?!”
她指尖重重地点在那“正宾”的名字上,几乎要将其戳破:
“竟要劳烦……你们崔家的夫人,来给我加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