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款款步入清晖院正房,对着上首的崔静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待崔静徽颔首示意后,她才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是闺秀特有的端庄。
可那目光却在崔静徽和一旁的唐玉身上来回逡巡。
最终,她轻哼一声,不满道:
“大嫂如今掌家,果然是愈发得心应手,威风八面了。只是,忙中出错,怕也难免。”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看向唐玉:
“只是妹妹有一事不明——我的及笄宴,为何不去请我母亲一同商议定夺。”
“反而要一个……文玉这样的奴婢,在这里一起相看、指手画脚?”
“大嫂,”
她语气加重,
“我母亲,可还没死呢!这侯府的内事,何时轮到一个外来人置喙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众打脸。
将唐玉的帮忙,定性为僭越与不敬主母。
崔静徽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她并未立刻动怒,只是用眼神安抚地,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玉。
然后才转向江晚吟,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和:
“四妹妹误会了。并非大嫂不去请婆母。”
“实在是婆母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适,在院子里静养。”
“她早已发了话,闭门谢客,不见外人,一应庶务也都交由我来打理。”
“我便是再有心,想去和婆母商议,也是无力,不敢打扰婆母休养。”
“此事,父亲和祖母都是知晓的。”
江晚吟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但随即,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崔静徽,不依不饶:
“好,就算母亲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那我这个及笄宴的正经主子呢?”
“为何不叫我来商议事宜,反倒要叫一个外人、一个下人在此?”
她说着,竟一把夺过身后大丫鬟桃夭手中正轻轻为她打扇的团扇。
自己有些烦躁地用力扇了两下,仿佛要扇去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
她斜睨着唐玉,语气放缓,却更加阴阳怪气:
“我知晓,如今文玉姑娘是我们侯府的‘大功臣’,是祖母跟前的‘红人’,是慈幼堂的‘活菩萨’。”
“府里上下,怕是比我这个正经的四小姐还要重视、还要体面!”
她“啪”地一声将扇子按在桌子上,目光如冷箭: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个下人,是我侯府用月例银子养着的!”
“一个下人,再体面,再得脸,又有什么资格,来掺和、来置喙我江晚吟的及笄宴?!”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说我建安侯府没规没矩,尊卑不分了?!”
这番话说得咄咄逼人。
一时间,室内气氛凝滞。桃夭等丫鬟早已吓得低下头,屏住呼吸。
唐玉静静听着江晚吟这番夹枪带棒的斥责,思忖了片刻,轻柔道:
“四小姐言重了。”
“文玉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全仰仗侯府主子们的善心收留。”
“老夫人、世子夫人、以及府里各位主子的信任与提携。”
“才能有幸学到一技之长,在府里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在慈幼堂略尽绵薄之力。”
“此恩此德,文玉没齿难忘,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忘本之心。”
“至于与四小姐相提并论,那更是绝无可能,也万万不敢。”
“四小姐您金尊玉贵,是侯爷与夫人的嫡出明珠,有父母双亲疼惜爱护,有老祖宗悉心教养。”
“更有世子爷、世子夫人这般出色的兄嫂护佑周全。”
“您是天上的云,文玉不过是地上的尘,云泥之别,何来比较?四小姐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江晚吟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反驳,唐玉却已继续温声道,将话题引向正事:
“再者,四小姐的及笄宴,乃是侯府近年来一等一的大事。”
“阖府上下,从老夫人、侯爷、世子爷,到内外管事、各院仆役,乃至门房小厮、巡院护卫,无人不重视,无人不精心。”
“宴席的排场布置、酒水膳食、宾客迎送、人手调度……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又岂是文玉与大奶奶两人,能够完全看顾得过来的?”
“不过是各司其职,尽心竭力罢了。”
“文玉今日在此,也不过是奉大奶奶之命,帮着核对些琐碎细节,绝不敢有半分‘掺和置喙’之心。”
说到此处,她甚至微微侧身。
将面前摊开着流程单子和物品清单的桌案,朝江晚吟的方向让了让。
脸上笑容诚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邀请:
“文玉愚见,四小姐您今日亲自移步清晖院。”
“定然是心中极为重视这场及笄礼,有自己的巧思和想法。”
“这才特意前来商议指正的。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江晚吟:
“及笄宴是四小姐您的大日子,自然是以您的喜好和心意最为紧要。”
“有四小姐亲自来参详调整,这宴会定然能办得更加尽善尽美,更合四小姐的心意。”
“四小姐,您请看——”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毫无勉强。
“……”
江晚吟原本是疾言厉色、蓄足了气势而来。
她是憋着一股火,准备狠狠发作一番。
最好能看到文玉惊慌失措、哑口无言,甚至被训斥得抬不起头的丑态。
好出一口这些日子被冷落、忽视的恶气。
可万万没想到,她这蓄力一击,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非但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反弹的力道还让她自己胸口发闷。
她这番话,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她连发作的由头和借口都找不到!
若再纠缠,倒显得她这个“正经小姐”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不识大体了!
看着唐玉那谦恭有礼、毫无破绽的相邀姿态,和特意为她让出的商议位置。
江晚吟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颊微微发烫。
她哽了哽脖子,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指尖有些发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哼……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