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许久,她见杨令薇依旧深陷痛苦,丁香也无暇他顾。
柳莺儿自觉无趣,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她们。
自顾自地寻了屋内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
忍着脸上和身上的疼痛,和衣蜷缩下去,闭目休整。
暗门外的阴影里,黄英屏住呼吸,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确认屋内再无有意义的交谈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响。
她才一点一点向后挪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偏院。
原来,自江凌川同意郭指挥使将柳莺儿塞到侯府。
他便打定主意将柳莺儿丢进西偏院里去。
他知道西偏院有一处极为隐蔽的旧暗门。
木板极薄,位置巧妙。
贴在门后,能隐约听闻正房内的较大声响。
他便让身手轻便、为人机警的黄英,趁夜潜入,伏于暗门之外。
此刻,江凌川在书房中,听完了黄英一字不落的回禀。
他面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底寒光流转。
“果不出所料。”
“只是没想到,她们竟这般急不可耐,爪子……竟然要伸到及笄宴上……”
片刻,他嘴角又勾起一抹带着猎手般兴味的弧度:
“也罢。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侯府上下,到底还有哪些不干净的漏洞。”
“一并清了,倒也干净。”
时光飞逝,半月有余。
唐玉这边,已将初步筛选出的、适合编纂成妇婴常识册子的病例整理了一遍。
接下来,便是与林娘子一同进行更精细的二次筛选。
这工作繁琐而关键,既要是孕妇和幼儿的常见病、多发病。
又最好能针对民间流传甚广的误区与陋习。
如此编出的册子才能切中要害,真正惠民。
至于太子妃有孕一事,江凌川已明确告知。
东宫将此消息瞒得极紧,目前决计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因此暂时还不能让她们以慈幼堂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去请脉问安,以免惹人猜疑。
只能先静待东宫那边的安排。
不过,这并未耽误唐玉的历练。
这些日子,她与林娘子接诊的孕妇数量明显增多。
林娘子开始有意识地让她上手为孕妇触诊,判断胎位、估算产期。
甚至后来,在遇到情况相对平顺的产妇时,也开始让唐玉在旁协助,乃至主导接生。
起初,唐玉心中压力极大。
孕妇生产,关乎母婴两条性命。
那新生的婴儿如此鲜活脆弱,产妇更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总觉得自己经验尚浅,生怕一个判断失误、一个动作失当。
便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难免有些畏首畏尾,如履薄冰。
然而,实践是最好的老师。
一次又一次,在产房那混合着血腥气、汗水味道里,在产妇声嘶力竭的呐喊与新生儿清亮啼哭声中。
她的心志被一遍遍捶打、淬炼。
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专注当下。
将所学的理论、观察到的细节、林娘子的提点,与产妇的实际情况迅速结合、判断、决断。
渐渐地,那份最初的惶恐与犹豫,竟被一种沉静、理智、近乎冷酷的专注所取代。
她不再被情绪左右,而是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解决问题”本身。
连林娘子都对她这份飞速成长的冷静与胆大心细愈发刮目相看。
只有唐玉自己知道,每一次被推上前时,她都是暗自深吸一大口气。
将所有的紧张与不确定死死压在心底,然后咬牙、凝神、上手。
每一次成功,她都觉得是老天保佑,更是产妇与孩子自身的福气。
说回西偏院。
自那夜黄英偷听到柳莺儿那番惊天计划后。
那院子里住着的三人,竟像是突然哑了火的炮仗,再无异动。
黄英又寻机去听了几次,除了日常琐碎的声响和偶尔压抑的哭泣。
再也探听不到任何与谋划、及笄礼相关的只言片语。
中途,柳莺儿倒是不安分地闹过几次。
要么是想闯出院门,要么是故意与送饭的婆子争执,试图引起注意或传递消息。
但巡院的守卫早已得了严令,看守的婆子也被敲打过。
每次不等她闹大,便被毫不留情地镇压下去。
几次三番下来,柳莺儿非但没能接触到任何外人。
反而让自己被看得更紧,行动范围被限制得死死的。
如今的西偏院,除了每日定时定点、由固定面孔送进的一日三餐。
以及偶尔按需补充的、绝无多余物品的日用补给。
整个院子如同被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铁箍,被看守得风雨不透,水泼不进。
竟真是寻不出半点可供“做文章”的漏洞来。
这情形,倒让唐玉有些看不分明了。
是她们另有更隐秘的沟通渠道,正在暗中谋划着其他事?
还是说,在侯府这般严防死守、密不透风的看管下。
对方那原本就未必周密的计划,已然被生生“守”死了,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迷雾重重,难以看透。
唐玉与江凌川商议后,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
这日,唐玉应约前往清晖院,与崔静徽最后敲定四小姐江晚吟及笄礼的诸多安排。
崔静徽不愧为侯府精心培养的宗妇,行事章法严谨,面面俱到。
她拟定的及笄宴流程。
从宾客名单、座次安排、礼器陈设,到宴席菜单、乐舞助兴,乃至丫鬟仆役的调度、应急预备,无不详尽周密。
即便唐玉用最审慎、甚至略带挑剔的眼光去看,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与不妥。
体面、周全、气派,给足了侯府嫡女应有的排场。
这日,两人正对着一处宾客迎送的细节轻声商讨,推敲着是否有更稳妥的安排。
就在此时,锦缎门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起。
四小姐江晚吟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桃夭,恭敬地侧身让开。
下一刻,江晚吟便款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烟纱。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耳下垂着明珠坠子。
容颜娇美,只是微微翘着尖尖的下巴。
眸光在触及唐玉和崔静徽二人时,眸色微凝,带出了一丝骄矜与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