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听完柳莺儿的话,心中惶恐,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翻了身侧的方凳,更“哐当”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小几。
几上那只粗瓷茶碗本就没放稳。
被这一撞,“啪嚓”一声脆响,翻滚着摔落在地。
瞬间四分五裂,碎片伴着残茶飞溅开来。
丁香却浑然未觉,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惊惶地看向柳莺儿。
她声音发颤,喃喃道:
“莺、莺儿姑娘……你、你说的这些……我、我听不懂……”
柳莺儿看着她这副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轻蔑道:
“呵,谁指望你这小丫鬟能懂了?”
她抬起眼皮,斜睨了丁香一眼,目光锐利如针:
“是让你,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你家四小姐听!”
“怎么,你该不会……连传句话这点用,都没有吧?”
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轻响。
里间那扇刚刚被杨令薇紧紧关上的房门,毫无预兆地,再次打开了。
杨令薇并未走出来,只是静静地倚靠在门框边。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淡的旧裙,脸色苍白,目光清凌。
她看着柳莺儿,声音暗含愠怒:
“为何……如此狂妄?”
这句话,配合着她此刻自如的神态和清明的目光。
柳莺儿心中已然有了十成十的断定。
这位四小姐,此刻是清醒的!
而且,恐怕一直都比外人以为的要清醒!
柳莺儿心中一喜,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鄙夷不屑的人不是她。
她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放柔:
“四小姐息怒,奴婢并非狂妄,实在是……形势比人强,机不可失啊!”
她观察着杨令薇的表情,见她没有打断,便继续压低声音:
“您有所不知,您母亲柔嘉县主,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她已是安亲王府的座上宾,深得老太妃信赖倚重,在王府内外说话颇有分量。”
“更别说……宫中那位……”
“够了!”
杨令薇突然一声低斥,截断了柳莺儿的话。
她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愠怒,似乎极不耐烦。
她站直了身体,目如寒星:
“你既能想法子进得来这侯府,想来,也有你的门路出得去。”
“你回去,转告我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冷硬:
“女儿……无能。做不到她要的接应,也没有什么她想象中的通路。”
“如今,女儿身在此处,别无他想,只求能安安分分、悄无声息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前尘旧怨,权势倾轧,女儿再不想沾染半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柳莺儿,声音疲惫:
“请她……死了这份心吧。”
听着杨令薇这番“认命”之语,柳莺儿心中冷笑不止,鄙夷翻腾。
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废物小姐!
空有高贵的出身和贵人的偏宠,却如此没有志气,没有野心!
若换做是她柳莺儿,站在这位四小姐的位置上,拥有这样的身份和仇恨……
她早就将整个侯府搅得天翻地覆,让所有害过她的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了!
怎会沦落到这般忍气吞声、苟延残喘的下场?
她强压下心头的轻视与不耐,苦口婆心般劝道:
“四小姐,奴婢知道。”
“您如今是被关在这方寸之地,消磨了心气,一时心灰意冷,才说这些丧气话。”
“柔嘉县主也料到了,她让奴婢告诉您,说您……”
“我让你别再说她!”
杨令薇猛地又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声音嘶哑,再次厉声打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痛色与怒火交织。
她盯着柳莺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沉冷如铁:
“她可曾知晓……野心滔天,却无与之匹配的心智能力,还要拉着所有人孤注一掷……”
“那不是谋略,是愚蠢!是自取灭亡!”
“我……”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额角那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里面搅动!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竟“噗通”一声,直接软倒在了地上!
“小姐!”
丁香魂飞魄散,扑跪过去,手忙脚乱。
她先是用冰凉的湿帕子颤抖着去擦杨令薇额上瞬间涌出的冷汗。
又慌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气味清苦的药丸。
半扶起杨令薇,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口中。
然后不停地为她顺气,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小姐您别激动,药,吃了药就好了……”
柳莺儿冷眼看着这一切。
在丁香焦急的动作间,杨令薇头上原本包扎得好好的纱布散落开来。
露出了额角一道陈旧伤疤。
那疤痕足有两寸长,颜色深红,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
此刻,那伤疤附近的皮肉正不受控制地、突突地剧烈跳动着,看起来异常可怖。
不知为何,看着那道狰狞跳动的伤疤。
柳莺儿觉得自己脸上那火辣辣刺痛的掌印,竟也跟着突突跳动起来,让她极不舒服。
但转瞬,这份不适就被更深的鄙夷与冷酷取代。
只有最没用的蠢货,才会让自己伤成这副鬼样子!
伤成这样,不想着怎么报复,怎么让仇人付出代价,却只想着缩起来安安分分?
真是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依旧滚烫刺痛、高高肿起的脸颊。
那火辣的痛感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是浇在野火上的油,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阴狠决绝。
她不再看地上痛苦蜷缩的杨令薇,而是转向惊惶未定的丁香。
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
“四小姐如今……便是想立刻撵我走,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她向前踱了一步,俯视着地上的主仆二人,如同吐信的毒蛇:
“若四小姐坚持说自己没有路数,不愿帮手……那也,不打紧。”
“这侯府,看着是龙潭虎穴,可也并非铁桶一块。”
“这么些日子,该摸的门道,该找的缝隙,自然有人替我们……谋划着。”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丁香渐渐惊慌的脸。
然后,慢悠悠道:
“等到……府上四姑娘江晚吟,及笄大礼那日——”
“宾客盈门,鱼龙混杂,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奴婢届时,自然有办法,在府上……得了手。”
“只要事情一成——”
她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杨令薇,语气轻飘,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到时,自然能让四小姐您……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从这侯府大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