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听着江凌川那句“别脏了爷的院子”。
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
什么?
不是送去二爷的院子?
不是让她去近身伺候的?
那……那位交代她的事……
岂不全都成了空谈?!
她茫然地抬头,只看到守门婆子脸上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幸灾乐祸的嗤笑。
以及那位“文娘子”投来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一瞥。
恨!
一股混杂着计划落空、希望破灭、以及被彻底轻视的滔天恨意,瞬间噬咬着她的心肺,让她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可再多的不甘与怨恨,在绝对的权力和冰冷的命令面前,都无济于事。
她被那粗壮的守门婆子粗暴地拽起。
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侯府更偏僻荒凉的西边。
“嘭——!”
一声沉闷的重响,是破旧木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
柳莺儿被那婆子用力一推,踉跄着跌进一个光线昏暗的破败小院。
地上冰冷的青苔和碎石子硌得她生疼。
院子角落,一个穿着半旧靛蓝色比甲、正踮着脚收晾晒衣物的小丫鬟闻声,吓得浑身一抖。
手中竹竿差点掉下来,慌忙转身,举着手里那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惊疑不定地望过来,声音发颤:
“你……你是谁?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灯光映出柳莺儿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髻散乱,脸颊红肿不堪,指痕交错,嘴角破裂渗血,衣裙沾满尘土。
但她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精光,心思电转。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就着跌倒的姿势。
用袖子半掩住脸,肩头耸动,发出压抑而凄楚的啜泣声。
等着丁香举着灯笼,迟疑着、戒备地靠近了几步,她才哀声泣道:
“四小姐!四小姐救命啊!奴婢……奴婢是杨家旧仆莺儿啊!”
“奴婢冒死进府,是来寻您、服侍您的啊!”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偏院里格外刺耳。
丁香闻言,果然吓得倒退半步,脸色发白,举着灯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惊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半天不敢上前搀扶,也不敢应声。
直到柳莺儿自己摇摇晃晃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倚着院中的老树喘息。
丁香才敢又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看了又看,实在是认不出来。
她心中惊疑不定,又怕真是旧人,更怕动静闹大,只得压下恐惧。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将柳莺儿半扶半搀地引进了厢房。
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柳莺儿借着屋内更明亮些的油灯光线,飞快地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最后,目光落在了从里间缓缓踱步出来的杨令薇身上。
杨令薇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家常旧裙。
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看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且狼狈的女子,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眼神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和茫然。
并没有柳莺儿预想中的惊讶、激动。
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柳莺儿心下一沉,但随即又有了底。
看来外面关于“四小姐已然清醒”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丁香打来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柳莺儿。
柳莺儿接过,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轻轻敷在肿痛处,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待脸上稍感舒适,柳莺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丁香去门口守着。
丁香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对她点了点头。
柳莺儿这才压低了嗓音,对坐在一旁神思不属的杨令薇开口道:
“四姑娘,奴婢柳莺儿。是……您母亲柔嘉县主,费尽心思寻到的,送进侯府的接头人。”
她边说,边仔细观察杨令薇的反应。
“虽说未能如愿,进到那江二爷的院子近身探查。”
“但如今阴差阳错,能来到四姑娘您身边,或许更是天意,更为合适。”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
“奴婢进来,一是想亲眼看看,四姑娘您如今身子是否安康,是否受了委屈;”
“二来,也是奉了县主之命,有些要事,需得与姑娘商议。”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杨令薇,在听到“柔嘉县主”、“母亲”这几个字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并未看向柳莺儿,反而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
猛地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额角。
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烦躁交织的神色。
然后,在柳莺儿和丁香惊讶的目光中。
她竟一言不发,蓦地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径直转身,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里间。
还顺手关上了房门,将柳莺儿和丁香都隔绝在外。
“小姐!”
丁香低呼一声,想追过去,又停住脚步,为难地看向柳莺儿。
柳莺儿也愣住了,眼中充满不解。
外面不是传言,这位四小姐已经“清醒”了?
为何听到生母名号,竟是这般抗拒痛苦、避之不及的反应?
她疑惑地看向丁香,用眼神询问。
丁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到柳莺儿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奈:
“小姐她……近来夜里还是不大安稳,时好时坏的。”
“清醒的时候是清醒,可一旦触及某些旧事,或是情绪激动,就容易……像现在这样。”
“柳姑娘,你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
“我记下了,等小姐明日清醒些、安稳些的时候,再找机会慢慢说与她商量,或许更好。”
柳莺儿闻言,心中疑窦更甚。
但眼下,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
“柔嘉县主让我带话:她相信,若四小姐一直是清醒的。”
“以她的心性才智,在侯府这些时日,定然已在暗中谋划许久,布下不少棋子。”
“不管是明面上的通路,还是暗地里的线,总该有几条是走得通的。”
她观察着丁香骤然变得紧张的神色,继续道:
“县主说,既然如此,那便动用四小姐您布下的这些通路,去探查几桩密事,搜集一些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吐出。
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以求能……一举将侯府,全盘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