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陈醉不知归路 > 7. 无本买卖
    这桩案子,地方官比谁都急,缉捕的告示当天就贴了出来,白纸黑字,把月下仙定成了劫夺赈灾官粮、杀害官差与正道弟子的凶犯。

    官府这回办事倒是难得的利索,就像是强行要赶在负责赈灾的三皇子进江南前,将这案子坐实。

    往日里催他们开个粥棚,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这动静。

    告示墨迹未干,画像紧跟着贴满了长街,画的是个蒙面人,只露出半截下颌。

    陈醉背着手,在告示前站了片刻。

    画得不像,下巴都给他画圆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就是画圆了。

    他扯了扯嘴角,从人堆里退出来,满街的人仰着脖子看那张脸,没人知道正主刚刚打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王霸先没接告示这茬,金刀门的丧事办得极静,山门口挂了白,灵前不设香堂。有弟子咽不下这口气,提刀要去寻月下仙,被他一句话压了下来。

    这位门主对着满城画像,只说了一句:“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一纸告示。”

    陈醉本以为王霸先转了性,后来经顾九提点才知道,他这是不想背上聚众闹事的罪名,不然,往后要投靠大皇子那边的事,就不好办了。江湖远庙堂,他却想着投靠,看来漕帮借着投靠二皇子的势力,堵了金刀门不少的财路。

    雪还在下,月下仙、金刀门,还有不日就要进江南的三皇子,就这么一齐被推上了风口。

    江湖的水,真的浑了。

    案子还没动静,逍遥帮的粥棚照开,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江南这场雪灾,官府的粥棚催了几个月没催开,能一直热着的,就剩逍遥帮这几口锅,稀是稀了点,好歹是热的,灾民们也认这个理,捧着碗蹲成一排,呼噜呼噜,喝得比谁都香。

    队伍里有人压着声闲聊,说的是长街上那张告示。

    “官府画影图形缉拿月下仙,我看那蒙面人,八成就是。”

    “放屁。”旁边一个人当场就恼了,“月下仙劫富济贫这么多年,杀官差的怎么可能是他!”

    “那粮是不是他送的,还不一定呢……”

    两人越争声越高,前头一个老者回过头,说了句:“粥要凉了。”

    两人都不吭声了,天大的官司,也大不过一碗热粥。

    灵蹊趁盛粥的空当,拿胳膊肘碰了碰墨尘,压着嗓子问:“帮主是不是两日没笑了?”

    墨尘拨着算筹,头也没抬:“第三日了。”

    发完粥,墨尘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两条消息。

    陈醉听完,眉头就没松开过,转头问:“今日这趟,在听风阁花了多少?”

    墨尘一五一十地回答:“先用黑玉账牌支了一百两,买消息用了六十两,剩下的四十两,存回牌上了。”

    陈醉起初还边听边点头,点到一半,手停在了半空。

    “等会儿,牌是谁给的?”

    “听风阁。”

    “银子,从谁那儿支的?”

    “听风阁。”

    “消息钱,付给了谁?”

    墨尘没觉得哪不对,答得干脆:“听风阁。”

    陈醉扶着额头,半晌,哭笑不得。

    好么……牌子是人家给的,银子是人家出的,消息还是人家卖的,绕了一个大圈,墨尘这是白得了俩消息啊!不愧是逍遥帮最会算账的人!

    陈醉笑完,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慢慢泛了上来。

    消息给得也太准了,他要查什么,人家就送什么,条条掐着脉门,掐得严丝合缝。

    听风阁这是在帮他们,还是拿他们当刀使?可若是真拿他们当刀,这几个月回回销赃都去的那里,听风阁只要放出一点风声,逍遥帮就完蛋了。

    想来还是在帮他们的吧,想不到这听风阁,竟也是江湖里难得的清流。

    他把两条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末了念叨了一句:“看来,又得去一趟顾老板那儿了。”

    陈醉和墨尘赶到顾九那的时候,人正在落脚的院里沉着脸,看到陈醉他们,才又变回那个温和的粮商。

    听陈醉说完来意,他让人取了只袋子出来。

    “是我家的袋子。”他把袋角翻过来,指着火印道,“上月北线报损,说是翻了船,沉了两百条空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沉了的袋子进了支仓,我的人也是刚顺藤摸瓜才找到,入仓的账也叫人抹了个干净,这种抹账的痕迹,正经买卖里不会有。”

    顾九把袋子撂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嗯……翻船是假的,有人要我这批袋子,就顺手做了个损,拿我商队的袋子,装这种脏货。”

    陈醉在旁边听着,心里过了一遍日子,后脖颈有点发凉,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这是一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如今月下仙成了最好的靶子!

    顾九站起身:“支仓出货走水路,明日一早,顺流往下走一趟。袋子是我家的,货走的我的水路,这趟浑水,我得亲眼看看。”

    他说着招呼人递过来个油纸包,搁在桌角:“明日出门早,路上垫一口。”

    陈醉拆开,竟然是刚炸好的萝卜丝饼,烫得油纸都洇出一片。这饼整座城里只有南街赵婆子一家做,每天午市就出这一锅,过了午就没了,他好这口,可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抬头看顾九:“顾老板调查我?”

    顾九对这话像是有些不认同:“去听风阁里打听陈少侠的喜好吗?我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把刚才接过油纸包时手指沾上的油,在陈醉袖口上蹭了蹭。

    陈醉看着自己的袖口,瞪了他半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顾九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晚的阵形,我托了个相熟的老行伍看过了。”

    “怎么说的?”

    “学过军阵,却少了真正上过战场才有的变化。”

    这原本只是一次买卖,顾九是个商人,他陈醉是个穷帮主,搭伙走一趟水路,本不该牵出这么多线头,可偏偏这案子,一头钻进他心里,一头钻进顾九的账里,就算两个人想各管各的,也很难不产生交集。

    事到如今,不如别辜负这冒着热气的饼子。陈醉拿起半块,咬了一口,酥得掉渣,明早路上吃可就没这么好吃了。

    “明日一早。”顾九道。

    “明日一早。”陈醉嚼着饼,含混应了一声。

    入夜,城另一头,易归路的侯府。

    风不语把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推到灯下:“顺着银钱往下摸,摸着一家货栈,跟户部钱有道那一系,沾着亲。”

    易归路扫了一眼,把纸推了回去。

    “压着,听风阁那边,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哟。”风不语挑眉,“这可是正经的线索,白给都不给?”

    “钱有道往上牵着的那位,不是江湖人。”易归路往灯里添了点油,“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就是把陈醉往那滩水里推,他们接不住,也退不出来。”

    风不语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到底没忍住:“要我说,东家这些日子,消息您递,船您派,银子您左兜掏右兜地贴,人家连您贵姓都不知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人哄进府里养着,吃穿不愁,哪里用得着担这些惊、受这些怕。”

    “哄不进来的,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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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出来吗,他不是能关在院子里的性子。”

    “那就这么着?操心操到底,人家还只当听风阁是个善堂。”

    易归路没接这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回了账册底下:“能护着,就行。”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风不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听风阁怎么能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东家瞻前顾后,他可不能不作为。

    ——

    次日天没亮透,两条船离了渡口,顺着支渠往下。

    陈醉是这几日才知道,顾九手底下管账的那个青衣男子叫苏墨,从名字到气质,竟都与墨尘出奇的像。

    苏墨在前头那条船上,支仓出的货走哪条水道,他比航道图还熟。船行到晌午,渐渐慢了,前头的河湾里,卧着一座废弃的水磨坊。

    磨坊卡在支渠的弯上,前门朝官道,后身是水轮和闸口。

    坊外的场院里正在分粮,粮袋码成长排,领粮的村人排出去老远,一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盯着秤杆,分粮处的粮袋上,照例压着一朵纸桃花。

    坊里上层的窗口有人影走动,在装袋,底层磨房的门从外头锁着,搬粮的人锁在里头,隔着门缝,能听见压得极低的咳嗽。

    渠里泊着一条货船,船头立着个人,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信。

    顾九将这一切收进眼里,没急着动。

    他朝苏墨抬了抬下巴,苏墨带人分头往上下游去,落闸的落闸,锁渠的锁渠,动静小得像寻常过闸,等那条货船上的人觉出不对,撑篙要走时,闸已经落死了,船横在渠里,进退不得,成了条死船。

    船上几条影子骂了声娘,跳下水,扎进两岸的苇子里没了踪。

    坊里立时就乱了手脚。

    陈醉趁机绕到磨坊后身,踩着冻住的水轮攀上去,从天窗翻了进去。

    磨房黑漆漆的,还有一股混着新米味的湿霉气,十几个灾民挤在磨盘后头,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饿得只剩眼睛。见他落下来,一个孩子哇地哭了,随即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角落里一个老妇咳得直不起腰,还死死搂着怀里的半袋米,像是怕连这点米也叫人夺了去。

    陈醉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开门,都往官道那头走,别跑,走快些就行。”

    门闩在外头压着锁,他退开两步,一脚踹断了门轴。

    门开了,灾民们涌出门去,人堆里一个裹着红头巾、约莫是十一二岁大的姑娘,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咧开嘴。

    陈醉也笑了。

    自打假月下仙那桩事出来,头一回再见陈醉如此笑。

    上头那阵也定了,顾九的人分路拿人封账,五六个执行者捆成一串,跪在场院边上,没一个敢吭声。

    顾九正低声吩咐人抬箱子,一抬眼,正撞上陈醉那个笑。

    他话头顿了顿,又多看了两息,才把后半句续上:“……账册一式两份,封好,都带回船上去。”

    陈醉没留意这个,他从粮袋上拈起那朵纸桃花,又从袖中摸出官道上收着的那朵,两朵并在一起,对着天光看。

    折痕对折痕,手法对手法,同一双手,同一批折出来的。

    送粮的月下仙,杀人的月下仙,一善一恶,两个都是假的,还都是同一伙人捏出来的。善的那半个,替他抬名望;恶的那半个,往他名下记人命。

    另一头,顾九清点抄没的箱笼,翻到一只上着铜锁的黑漆匣。

    锁撬开,上层是黑市的粮契,他把粮契掀起一角,底下压着一叠不一样的纸。

    他拈起最上面那张,就着天光看了一眼,一页一个,密密麻麻,竟然全是灾民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