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陈醉不知归路 > 8. 跟我走吧
    顾九把那叠纸递了过来,陈醉接过,一页一页翻过,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叠,竟然都是向灾民追债的契书,领粮一袋,按手印一个,一袋粮一笔债,日子、数目、利钱,写得清清楚楚,比官府的赋税册子还齐整。

    契头写着村名,头一张,就是前几日他们去过的那个村子。

    那日赶去时,没听说有这茬,之后又一直关注着金刀门的人命官司,也没再回那个村子看过,难道……

    陈醉开始猜测:“先给粮,等粮都吃完了再胁迫归还,还不起的,就要签下契书?”

    顾九看着契上画押的日子,点头道:“想来是这样。”

    分粮那天,灾民们捧着粮袋谢菩萨,谢完,债就背上了。

    契书翻到中间,有一张的手印特别小,小得可怜,是个孩子的。

    两人都没想到,江南的百姓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竟然还有人趁火打劫,还打着月下仙的旗号,简直是让活菩萨变成了活阎王!

    陈醉把那叠纸捏在手里,蹲到箱笼边,半晌,他站起身,把契书往臂弯里一夹,四下找火。

    顾九看出他的意图,跟上去拦住他:“等等,先交给我。”

    “这是债契,不是账本。”

    “是债也是账。”顾九仿佛怕他误会一般继续解释,“这叠契子后头,牵着买家,牵着银钱的流向,你把它烧了,这条线就断到底了。”

    他伸出手:“给我,查到头那天,我还给你,到时你再毁掉这些,也不迟。”

    陈醉捏着契书,有些倔强地不肯松手。

    火折子就在袖袋里,一伸手的事,他就是想烧了它,明知道烧了不顶事,放债的人手里未必没有底册,烧掉这几张,烧的不过是个气性。

    可现在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孩子的手印,还在最上头压着。

    顾九也不催促,只是一脸真诚地等着他,过了许久,陈醉到底还是先撒了手。

    顾九把契书接过去,仔细收进怀里:“你终于肯信我一次了。”

    他还没来得及欣慰,官道那头人喊马嘶,碾碎了河湾片刻的宁静。金刀门的人到了,地方捕快跟着,黑压压把磨坊围了。

    为首的弟子几步抢进场院,眼睛红得吓人,刀尖直直指过来,声音都劈了:“好一个逍遥帮!粮是你们分的,那花一定也是你们留的,如今连窝点都寻着了!”

    他大气都不带喘的,一字一顿接着煽动:“没人见过月下仙,只有你们逍遥帮跟他有过瓜葛,陈醉,你承不承认你就是月下仙!人,也是你们杀的!”

    那人劈头盖脸地说完,满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醉身上,其余金刀门的弟子开始附和,压根没给陈醉反驳的余地。

    陈醉是月下仙没错,但此时,他是万万认不得。

    认了,逍遥帮上下,严叔、墨尘、灵蹊,甚至连庙里收留的几个老弱病残也都全成了窝藏凶犯的同党,那他这三年拼了命护下来的人,不仅再难护住,甚至还得全搭进去。

    陈醉站在人堆里,他想过自己被认出是月下仙时风头无二的场景,却没想到头一回被指认,竟然是为了栽赃,而且这骂名当头扣下来,他连冤枉两个字都喊不过对面的。

    顾九第一时间横到了陈醉身前,他冲那捕头拱手,声气不高,但字字带着让旁人难以辩驳的威压:“粮袋的规格,是我顾记商路的,货是冒用我家火印的赃物;人是在下报官之后,协同拿下的;账册物证,一式两份,全在这儿,请官府过目。”

    捕头自然是认得他,上头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命令,最近谁都不能惹了这位叫顾九的爷。

    顾九在这,他自然不能让金刀门的人肆意妄为,更不能对这位爷不恭敬,便多看了陈醉两眼:“那请问陈少侠为何在此,传闻月下仙和陈少侠的逍遥帮颇有渊源。”

    顾九又向右一步挡在陈醉身前:“在下来江南办事,自然要请个江湖人护卫,刚拿贼的时候,便是他先破的局。”

    陈醉瞥了他一眼,任由他胡说,这人胡诌的本事,他也是又一次见识到了。

    捕头将信将疑,看看陈醉那身洗得发白的袍子,再看看地上捆成一串的犯人,又抬头看看天色,三皇子的仪仗眼看进城,这当口谁敢妄动?

    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理,谁知这三皇子什么秉性,会不会一个不痛快就让他活不过明日,他捏着刀柄犹豫,一时没敢吭声。

    这时,青云剑宗的几名弟子也拦了上来:“坊里押着的多是被迫搬粮的灾民,铁证未足就动手,再造一场月下仙杀人,这个责,诸位担得起?”

    金刀门那弟子还想往前冲,被同伴死死拽住,刀出了半鞘,又给按了回去。最近城里到处在传:有个九爷不知道什么来路,但是千万不能惹。

    那人被拖走的时候回过头,死死盯着陈醉,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捕头咳嗽一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收了顾九递来的物证抄本,带队退到场院外围,只围,不拿人。

    这茬暂时平息下去,苏墨带人去搜那条被锁死的货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船舱是空的,底板下藏着一条暗渠,通着苇荡深处,渠里的水还浑着。

    船上留的那个传讯首领,早趁着方才的乱局,遁得没了影。

    风波过后,场院清静下来,陈醉坐在粮袋上,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凭什么?就凭一个月下仙关照逍遥帮的传闻?他们四个人,一锅粥,能碍着谁?他越想越想不通,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九看不下去,决定替他说破:“你知道这几个月,江南的百姓是怎么传的吗?”

    他站在陈醉跟前,声音不高:“月下仙是活菩萨,逍遥帮是活菩萨的朋友,官府开不出的粥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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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开;官府发不下的粮,他们发。再传下去,就有人要问了,要官府做什么?”

    陈醉不说话了,这话他也听见过,粥棚的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过:这世道,官府还不如一个蒙面贼。旁边还有人接:等月下仙做了主,咱们的日子才算开头。

    顾九的手悬在陈醉的肩上,顿了半晌最终还是背到身后:“长街上,粥棚里,雪灾冻死人的账,全记在官老爷头上,活命的钱粮,全记在月下仙和逍遥帮头上,灾民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往上头看,这杆歪了的秤,就是祸乱的根。”

    陈醉听着,半天憋出一句:“逍遥帮就四个人。”

    “几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需要有个祸乱根源的交代,朝廷的人带着赈灾的粮来了,民心却还在月下仙身上,这个风向要转,就得有个人顶上去,给天下一个交代。”

    祸乱根源,陈醉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唐。他做了三年月下仙,头一回听说,救人救多了,也是要拿命来填的。

    顾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愿不愿意跟我走?”

    “什么意思?”

    “先避一阵儿。”

    他说得很轻,像在谈一笔不大的买卖:“江南的水,眼看着要浑到底,你们四个人而已,我养得起。”

    陈醉盯着他看了半晌,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粮商不像粮商,江湖人不像江湖人,朝堂上的事门儿清,连消息……”他顿了顿又道,“似乎都不比听风阁知道的少。”

    顾九看着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你可以相信的人。”

    这话跟没说一样,陈醉现在心里乱得很,不想接他这个茬,于是跳下粮袋转身朝押人的那头走:“先审人吧。”

    被擒的几个人分开审,审了一下午,口径统一得反常:都是通过暗市接的令,上线从没露过脸,令牌用完即毁,连个称呼都对不上。

    只有一个人,在被问到粮袋上为什么留花的时候,眼神跳了一下,说他不知道,规矩就是这样的。

    顾九没再追问,只让人把他单独看押。规矩,总归是人定的。

    粮牌、绳结,顾九将出处一一对应,全是漕帮基层的舵口。苏墨把船运暗码也认了出来,一支一支,全对得上,可偏偏对到舵口就断了,没有一纸能指到漕帮帮主沈万流头上。

    借壳的壳,找得真干净。

    但是现场还有一样东西,顾九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是一小包起出来的引火物,像霹雳堂的路数,配比却差着一些,像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又像故意扣上去的帽子。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倒是不大,官道尽头忽然有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驿卒隔着老远就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三皇子仪仗,已到临江城外!”

    河湾里所有人都朝官道望过去,风雪那头,隐隐约约已经能望见仪仗的旗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