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还没落地,报信的伙计又补了一句:“粮是后半夜搁下的,没敲锣,没留名,村人清早开门,粮袋在雪地里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朵纸桃花。”
陈醉刚要追问,顾九却比他先急,开口就带着几分怒气:“送粮的人,可有人瞧见模样?”
“没有,天黑雪大,谁也没碰上。”
陈醉在旁边听着,一时不好下判断。这一手,听着像是学月下仙行善,可再想到方才渡口那场骚乱,他心里总压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去瞧瞧。”
顾九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我与你同去。”
他转头交代伙计,每家几口、按册分多少,算了半天也没算利索,索性把册子整个塞了过去,又胡说八道了一通:“有人在我卖粮的地界上白送粮,这买卖做得蹊跷,总得亲眼看看。”
严叔留下盯分粮,只在陈醉动身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嘱咐。灵蹊到底不放心,还是跟了上来。
三人顺着河堤,往最近一个收了粮的村子去。
村口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妇人把那朵纸桃花捧在掌心,冲着满天风雪一个劲儿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谢活菩萨,谢活菩萨……”
活菩萨。
陈醉捻了捻袖口,这三年他夜里行侠,回回折这么一朵纸桃花留下,图的是有事儿自己背,顺便出出风头。什么时候,这朵花竟成了香火,他一个大活人,就差被供起来了。
之前可从没出过这种事。
顾九没凑这边的热闹,而是蹲在那几袋粮旁边,抓了一把米在指间捻着,不知在看什么。
灵蹊从粮袋上拈起另一朵纸桃花,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撇嘴:“折得一点都不像,帮主折的那个……”
陈醉心道坏了!这傻丫头,这话要是叫有心人咂摸出味儿来,麻烦就大了。他赶忙咳了一声,抢在她前头开了口:“就是,比月下仙赠给我们帮里的那只,差远了。”
顾九果然抬起了头:“月下仙还赠过花?”他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雪,眼神闪过一丝玩味,他饶有兴致开口,“这待遇,我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听说。”
陈醉面不改色:“赠过一只,如今还供在我们帮里,月下仙对我们逍遥帮向来关照颇多,不然就凭我们这几个穷鬼,哪来的钱,做这些行侠仗义的事。”
顾九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笑意深了些:“哦?那倒是巧了。”
这一声尾调上扬,陈醉笑得有些尴尬。
他不愿让顾九继续纠缠于此,便踱到粮袋边,也抓了一把米。
是陈粮,往年的旧谷,颜色发暗,好在没受潮,淘一淘煮得出饭。一夜之间送出几个村子的口粮,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陈粮的,可不是寻常人家。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这些人当真借月下仙之名行好事,倒也未尝不可,一个虚名罢了,谁爱拿去用便拿去用。
谁知正想着,官道那头策马来人,马蹄卷起的雪泥溅出老远。
来的是顾九带过来的伙计,那人滚鞍下马,话都不成句:“九爷,出事了!金刀门押官药的车队,在北边官道上遭了袭,死了人,现场……现场又留了那花!”
送粮,杀人,一前一后,一善一恶。
方才陈醉还想着虚名谁爱用谁用,转眼就有人拿它顶罪,一边送粮替他抬名望,一边把人命往他名下记,下这盘棋的人图什么,他这个当事人也摸不透。
“灵蹊,回去帮严叔分粮。”
“帮主,我……”
“看来你那碗热汤,又要往后耽搁一会儿了。”
说话间,马已经牵了过来,顾九翻身先上,脸色沉得吓人,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他朝陈醉伸出手:“上马。”
陈醉原想着施展轻功过去,权当暖个身子,可看顾九板着的脸和那只伸过来的手,到底决定不拂他这个面子。
只是他正犹豫该坐前头还是后头,就听顾九道:“坐后面,前面冷。”
陈醉轻啧了一声,到底是自己越来越藏不住事,还是这人太看得透一切?
待他坐稳,顾九策马扬鞭,雪路马快,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好在有大半都叫前面那人挡了。
跑出一截,陈醉往前头那人的侧脸看了两回,到底没忍住。
“顾老板,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莫非,你也受过月下仙的帮助?”
“只是崇拜,江湖上,谁人不知月下仙的大名。”
陈醉冲他后背斜了一眼:“你是江湖人吗?”
他看不见顾九的脸,只听那人一本正经道:“买卖人就不能对江湖心生向往了?对江湖侠客,还不能有几分崇敬之情了嘛?”
陈醉让他噎了一下,这人答得理直气壮,偏偏挑不出错处,他只好又记了一笔:这人护起月下仙来比谁都紧张,月下仙本人站在这儿,怕都没他上心。
赶到遇袭的官道时,天已经擦黑。
翻倒的药车横在路中央,车辕断了一根,药材散了半条道,麻袋破了口,草根树皮混着雪泥冻在一处,值钱的几样药倒是还在车上,偏偏最显眼的车辕上,端端正正压着一朵纸桃花,像生怕人看不见。
死者横在车边,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一路渗进车辙,里头有一张面孔,陈醉认得,是金刀门门主王霸先的亲传弟子。
地方上的捕头带人勘验,金刀门的弟子围在外围,一个个红了眼,捕头见又来人,本要拦,听人报上了“九爷”二字,便侧身让开了。
顾九这块活招牌,眼下竟比官府的文书还好使。
两人下马,径直走到死者身边,刀口斜劈进胸口。陈醉伸指按了按伤口边缘,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一刀到底,没有补刀,下手的手极稳。
他再起身顺着车辙走了一截,雪地里的脚印一路往北,整齐均匀,处处透着股不寻常的气息。
陈醉直起身时,顾九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好脏的手段。”
陈醉凑近他半步,声音压低:“感觉不像江湖人所为,借名报仇的江湖上有,可没人拿旁人的名号沾人命。”
他抬眼去扫顾九,顾九也正看着他,不躲不闪。
“脚印比我料想的齐整。”顾九先移开了目光,抬下巴往北边一点,“前头开路,后头压阵,踏雪的深浅都匀着,寻常匪帮,走不出这样的队形。”
陈醉顺势接道:“嗯,走镖的老手都走不出这么齐。”
他又想起村里那几袋陈粮:“能一口气拿出几个村子的陈粮,又养得起这等好手,顾老板走南闯北,见过这样的人家吗?”
顾九往雪地里看了一眼:“这样的人,不该到买卖行里找。”
陈醉没接话,走回车辕边,把那朵纸桃花捻了起来,折痕是新的,手法是熟的,一折一褶,全是照着他的花折出来的。
他把花拢进袖中,转身又去看车辙。
王霸先是天全黑了才赶到的。
这位金刀门门主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亲传弟子的尸首前,蹲了下去,他把那弟子腰间抽出一半的刀,一点一点推回鞘里,又用袖口去擦刀柄上的血。
起身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请……官府做主,缉拿……月下仙。”
金刀门的弟子齐齐将刀拔出半寸,又齐齐按了回去,捕头嘴上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庆幸这些人没有要闹事的意思,不然他们上哪寻月下仙啊!
而陈醉这个正主,就站在人堆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雪越下越大,眼看就要盖住现场的痕迹,两人默契地循着印子往外走,一个金刀门的弟子追上来两步:“两位少侠留步,敢问车辕上的那朵花呢?”
顾九头也没回:“方才风大,许是叫雪卷走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信,只能眼看着两人走远了。
陈醉袖着手走在前头,嘴角动了动:这人圆起浑话来脸都不红,倒比算账利索多了。
顾九带上他的人,跟在后头。
众人追出三四里,官道分了岔,脚印在岔口散开,一拨往东,一拨往北。
岔口的雪窝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金刀门的装束,胸口一片黑红,还剩一口气,而北边那拨的影子,正在风雪尽头一晃一晃,眼看就要没入其中。
陈醉人已经蹲下去了,两指探到那人鼻下,出气多,进气少,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顾九看着他,回身一挥手,几名护卫循着印子扎进风雪,眨眼没了影。
连人口都核不利索的一个人,派起人来倒是一个字都不带多余,放在往日,陈醉少不得要好好盘算盘算这人,只是如今也顾不得了。
陈醉撕了自己半副衣摆,叠成厚厚一摞,死死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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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沾了他满手。
那弟子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嗬嗬地响。陈醉俯下身:“别说话,省着气。”
那弟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紧:“车阵、传令绳结……”言未尽便一口气用完,再没了声息。
陈醉替他把衣襟拢好,抬手去合他的眼,一抬头,正撞上顾九的目光。
顾九就那么看着他,方才调度人手时那股利落劲儿全不见了,那眼神深得很。半晌,他垂下眼:“金刀门押的,本是朝廷赈灾的官药,江湖传闻他们接这趟差事,是想往大皇子跟前搏个出身。再过些日子,三皇子也要进江南主持赈灾,这个节骨眼上,接连出了这么几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月下仙,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陈醉看着眼前这人:江湖的事,逃不过他的眼睛;朝堂的事,他又了如指掌。一个寻常粮商,不该有这样的眼力。
他盯着顾九的眼睛,一肚子疑问滚到嘴边,到底忍住了,只问:“顾老板的人,去追了?”
顾九往北边看了一眼,风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落在陈醉那双沾满血的手上,顿了顿:“陈少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陈醉的手顿住了。
竟然又被他看破了,也罢,说到底,人家是在帮自己的。
他缓缓起身,站到顾九身侧。
只是北边追出去的人,到底是没撵上,脚印翻过一道河堤就断了,像一伙人凭空化进了雪里。
入夜,易归路的侯府里,炭盆烧得正旺。
风不语裹着一身寒气从角门进来,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东家可知道,如今江南的灾民,把月下仙当成了什么?”
易归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半晌没翻一页。
风不语见状,自己接了话:“活菩萨,纸桃花落到谁家门口,谁家就知道有粮了,这消息一路往北传,如今连京城都有人念叨。”
灯花爆了一声。
易归路合上账册:“查得怎么样了?”
风不语搓着手:“军中那条线急不得,倒是东家,打从官道回来,茶饭不思的,为哪般?”
易归路望着炭盆,声音不高:“我在想,拿他的名号去杀人,这一步棋,太脏了。”
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白天里扮成粮商顾九时温温吞吞的一双眼,这会儿静得吓人,他伸手拨了拨炭:“下这盘棋的人,必须找出来,连本带利,一笔一笔,都要收回来。”
“东家这是要替天行道?”
“替不了天,替他。”
风不语烤着火,把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头:“要我说,东家干脆把人接来身边,白日看着,夜里守着,省得这么日夜悬心。”
“他不会肯的。”
“那就这么干看着?”
易归路没答,半晌,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你翻旧档的时候,可留意过,七八年前京城闹过的那个侠盗。”
风不语想了想:“有这号人,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来去无踪,官府追了两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后来不知怎么,人就没了。”
易归路拨了拨炭:“苏家出事之前,他一直在。”
风不语这下好奇了:“东家怎么断定,那人也是他?”
“有一年冬天,那侠盗连夜搬空了城东孙御史家的库房。第二日苏言来学画,迟了半个时辰,袖口上还沾着孙家别庄才有的红泥。”易归路顿了顿,“我当时没往那边想,只当他贪玩,翻墙掏鸟窝去了。”
“东家竟还记得这么小的一件事。”
这话不是打趣,风不语是真的惊讶,一件袖口上的红泥,记了七八年,这用情得有多深?偏偏正主毫无察觉,想不到他这个东家,从小就这么能藏。
易归路盯着炭火:“我那时只顾着羡慕他。谁能想到,这个人竟从那时起,就能在夜里蒙着脸,把贪官的银子一袋一袋丢进穷巷,瞒着所有人,一路做到了今天,做成了月下仙。”
所以,今日有人要毁的,不是这三年间攒下的名号,是陈醉从小做到大的梦。
“从假月下仙那桩事出来,他没再笑过。”
“得赶紧破了这案子。”易归路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让他再重新爱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