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开在城南最热闹的长街上,只是如今连这条街都萧条了。
门脸不大,夹在绸缎庄和茶楼中间,檐下挂两盏青纱灯,白日里也不点,匾上只写着一个「听」字。
不知底细的人经过,多半当它是替人写信、说书解闷的清闲铺子。
只有真正登过门的人才知道,这世上只要是能开价的,听风阁都敢接,至于价钱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
墨尘踏进门时,外头的雪又大了起来。
大堂里燃着香,气味很淡,几个伙计各自坐在案后,有人抄账,有人煮茶,谁也没抬头多看他一眼。
这里向来如此。
不论进门的是落魄乞丐还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没人查身份,没人问来路,每位客人有单独的房间,交易只见一个掌事,出门后连彼此从哪扇门离开都不知道。
逍遥帮这些年盗来的东西,大多都经听风阁换成现银。
金银珠宝倒罢了,有些玉器古玩刻着家徽印记,市面上根本露不了面,听风阁却能悄无声息地接过去,再把干干净净的银票送回来。
也正因如此,江南不少人都知道月下仙,却始终没人把他和逍遥帮联系到一起。
“墨公子。”一个青衣伙计从侧门出来,朝他抬手,“这边请。”
墨尘点头回礼,跟着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每隔几步挂着一枚小铜铃,外头明明有风,铜铃却一只也没响。
伙计把他引进最里面的一间房,奉上一盏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两把椅,角落燃着炭炉,墙上挂了幅山水画。来的次数多了,墨尘发现听风阁所有的画,落款都是同一个人:落白。
墨尘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男人四十上下,姓王,是听风阁江南分舵的舵主。
两人这几个月打过不少交道,王舵主看见墨尘,客套都省了,拖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回又拿了什么?”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先说好,近来风声紧,官府查得厉害,带印记的东西压两成,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一概不收。”
墨尘把卷轴放到桌上:“只有这个。”
王舵主看了一眼:“画?”
墨尘坦言:“不知道。”
王舵主笑了一声:“逍遥帮还有未经你过目就送来的东西。”
墨尘没接话,只把卷轴推了过去。
王舵主也没在意,伸手解开外层的布,他的动作很随意,只当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只是当卷轴慢慢展开,仅仅露出一角,王舵主的手就停住了。
墨尘端茶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卷面上只露出一小片淡青,隐约有一道墨线,一个白字,究竟画了什么,墨尘坐在对面看不真切。
可他看清了王舵主的脸,那一瞬间,对方眼里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握着卷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王舵主很快松开手,把卷轴重新卷起来,低头理了理弄皱的青布:“此物从哪里得来的?”
墨尘看着他:“听风阁什么时候开始问来路了?”
王舵主抬起头,房中静了一瞬。
王舵主忽然笑了:“是我失言。”他把卷轴放回桌面,语气恢复平日的松散,“规矩不能坏。”
墨尘垂眸饮了口茶,看来王舵主认得这东西,能让一个掌管江南情报生意的人只看一眼就失态,陈醉给的这卷轴,来历恐怕不简单,他看向墙上的画,心里猜到了大概。
墨尘不欲让对方看出太多,只开门见山问:“值多少?”
王舵主指尖在桌面轻敲一下:“我做不了主。”
墨尘抬眸看他。
王舵主苦笑:“别这么看我,听风阁家大业大,总有几样东西不是我们这些跑腿的能随便估价的。”
他起身拿起卷轴,动作比方才谨慎许多:“劳烦墨公子稍候。”
说完他推门出去,门关上,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尘盯着墙上的画,回想方才瞥见的卷轴一角。陈醉把东西交给他时,脸上看不出异样,还是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可墨尘跟了他三年,多少看出些端倪。
当年他流落街头,是陈醉把他带了回去。
那时陈醉穿得随意,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笑起来没半点正形,可墨尘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幼时跟着父亲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在父亲被卷入党争、因文字获罪以前,家中往来的官员贵人不少,甚至不乏宗亲贵胄,那些人养尊处优,一举一动都带着教养出来的矜贵。
陈醉不同,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即便落进泥泞,也压不住。
他不是没猜过,只是陈醉不说,他便不问,逍遥帮四个人可以共用银钱,也可以互托性命,唯独各自不愿揭开的旧事,谁也不会伸手去碰。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中等身量,穿一身茶白宽袖长袍,料子不显眼,衣摆转动时却泛出一层细密暗光。
他手中转着两枚玉核桃,玉色温润,彼此碰撞时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进门先朝墨尘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久等。”
“阁下是?”
“听风阁,风不语。”
墨尘有些惊讶,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很多,真正见过他的没几个。
听风阁阁主,有人说他是白发老者,有人说她是妙龄女子,还有人言之凿凿,说风不语早死了,如今的听风阁只是几个舵主撑着的空架子。
墨尘没想到,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风不语在墨尘对面坐下,把卷轴放到桌上:“墨公子来听风阁多次,我们却是第一次见。”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失礼。”
“阁主事务繁忙。”
“那倒没有,只是寻常的金银古玩,不值得我特意跑一趟。”风不语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直白:他今日出现,只为这卷轴。
墨尘看了他一眼:“阁主既然来了,想必已有估价。”
风不语手中的玉核桃转得飞快,面上仍笑得温和:“不急,做生意之前,总得先知道客人想卖什么。”
“卷轴就在阁主面前。”
“画是画,卖的却未必是画。”
墨尘抬起眼,风不语也看着他,那双半眯的眼睛带着钩子。
“作画之人,可还活着?”
“听风阁不问来路。”
风不语神色不变:“我问的是卖家是否还在人世,东西若是活人托付,和从死人坟里挖出来,价钱总该不同。”
墨尘道:“阁主也说了,卖的是画,不是人。”
风不语手中的玉核桃停了,他笑出了声:“难怪逍遥帮的账这些年从没乱过。”
墨尘不置可否。
风不语接着追问:“那我换个问法,画画之人,可曾说过为何卖它?”
“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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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缺钱的人很多。”
“江南缺钱的人更多。”
风不语看了他片刻:“只为救人?”
墨尘淡淡道:“听风阁连杀人的生意都接,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我只是好奇。”
“好奇也是消息。”墨尘端起茶盏,“阁主若想知道,是不是该先开价?”
风不语轻轻啧了一声:“聪明人说话最费工夫,问一句要绕三圈,稍不留神,还得倒赔出去半条消息。”
墨尘道:“阁主若怕费工夫,大可不问。”
风不语手里的玉核桃再次停住,两人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难说话。”
墨尘始终不松口,半分面子也没给这个江湖第一情报组织的阁主。
风不语也不欲再纠缠,伸手按在卷轴上,脸上的笑意仍在,语气却慢慢正经下来:“这东西,无价。”
“听风阁不收?”
“是听风阁开不起价。”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托词,可这里是听风阁,号称天下没有不敢接的买卖,也没有估不出的价格。
墨尘看向那卷卷轴,心底有了数:“那便还我。”
他伸手去取,风不语却先一步把卷轴按住:“别急。”
墨尘看向他:“阁主既然开不起价,扣着客人的东西,不合规矩吧?”
风不语不紧不慢道:“规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何况我只说它无价,没说听风阁不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黑玉牌,推到墨尘面前,“听风阁的账牌,拿着它,所有听风阁的钱庄、票号、商铺,任你支取。”
墨尘心中一惊,随后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问道:“数额?”
风不语笑了:“没有数额。”
墨尘看着那枚玉牌,半晌没说话。没有数额,意味着多少都可以,这已经不是买下一幅画的价钱,更像是听风阁不惜代价,也要先把东西留下。
风不语把玉牌又向前推了一寸:“墨公子尽可放心,这卷轴入了听风阁,今日在这间屋里见过它的人,不会再向外多说一个字。”
墨尘还是没立刻接:“包括阁主?”
风不语笑容未变:“我当然更守规矩。”
他说得坦然,可墨尘总觉得他这话只说了一半,风不语忠于听风阁的规矩,至于听风阁背后是否还有与这事相关的人,就不好说了。
墨尘低头看着玉牌。陈醉把卷轴交给他时,只让他送到听风阁,没定价,也没交代不能卖,像早已料到对方会怎么出价。
“卷轴听风阁留下。”墨尘最终拿起玉牌,“但有一件事。”
“请讲。”
“若有人问起卖家……”
“听风阁不知道。”风不语答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一句。
墨尘看了他一眼,把玉牌收入袖中:“告辞。”
风不语没有挽留,含笑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墨尘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那道慢悠悠的声音:“墨公子,替我转告画画的人,听风阁收下的东西,就不会再退了,没有后悔的余地。”
墨尘道:“他不会。”
风不语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总算找到了。”
他转身把卷轴重新卷起,朝外走去:“备马,回京。”
京城里那个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