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是不是快要冻死了?”
“胡说,娘还抱着你呢。”妇人说着,又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孩子的声音隔在被子里,闷闷的:“那为什么,我好像看见神仙了。”
妇人一怔,顺着孩子的目光抬头。
屋顶早塌了一半,就在那一小块天光里,一道人影从屋脊上掠了过去,玄青衣摆带起碎雪,像有人提笔蘸了浓墨,在苍白的天地间勾了一笔。
那人脚下轻得出奇,还没等积雪塌下去,人已经到了数丈外。
街东亮起一片火光。
“人在前面!”
“堵住巷口!”
“别让他跑了!”
叫骂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声,一路碾过长街。
孩子口中的神仙正踩着一截将断未断的飞檐,低头看了眼身后:今夜追来的人不少,弓弩、铁尺、长刀一应俱全。江南这些富户被偷了三个月,旁的本事没见长进,养起护院来倒比养儿子还舍得花钱了。
陈醉收回目光,足尖一点,飞檐不堪重负,咔嚓断了。
紧追在后的两名护卫收势不及,一脚踩空,抱作一团滚下屋顶,底下传出一串骂娘声。
陈醉头也不回,声音很诚恳地提醒道:“小心些。”
护卫头领险些把牙咬碎:“放箭!”
几支利箭撕开风雪,追到陈醉身后,他却像没听见般,仍不紧不慢地沿着瓦脊走。最先那支箭离他后心不过半尺时,玄青的身影在明暗交界处一晃。
火光摇动。
众人眼前分明还有人影往前,箭却径直穿透了那道影子,钉进前方的屋檐。
护卫头领一愣。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猛地回头,陈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屋顶上,负手立在雪里,马尾被长风高高扬起,只是无人能看清,那蒙面的黑巾下,露出的是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护卫头领脸都青了:“你!”
陈醉从袖中摸出一张素白纸笺,在指间翻了几下,折成一朵小巧的桃花:“诸位追了半座城,辛苦。”
他屈指一弹,纸桃花打着旋落下去,不偏不倚,正插进护卫头领腰间的短斧套里。
护卫头领低头看了一眼,怒吼:“给我射死他!”
弩箭再一次破空而来。
陈醉迎着箭雨往前踏了一步,身影借着火把的明灭一化为三,三道玄青残影同时掠过屋脊。护卫们仓促抬弩,分不出哪一道是真。
陈醉抬手一揖:“夜路难走,送到这里就成了,告辞。”
说完他向后一仰,玄青衣袍没入风雪,转眼不见。
护卫们追到墙下,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白。
陈醉越过两条背街,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从残墙上一跃而下。
墙根下,灵蹊抱着包袱缩成一团,整个人几乎被包袱挡住,只从包袱后头探出半张脸,见陈醉回来,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帮主。”
他们原计划连走三家,然而从第二家出来时,灵蹊就气力不济了。
她自己还想硬撑,陈醉却把装着银钱药材的包袱塞给她,叫她先到背街等着,独自去了第三家。
陈醉打开包袱,把袖中摸出的几张银票放进去:“喏,就这些,幸好你没跟来,不然白挨一顿累。”
灵蹊低头数了数,皱起眉。
雪下了整整三个月,城中断炊的人家一日多过一日,这些东西分下去,连一场大雪都未必熬得过。
两人沿着背街往西,这里没有追兵,安静得只听得见鞋底踩过冻雪的细响。
灵蹊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前面那户人家,前日还有人哭丧,今日已经没动静了。”
陈醉抬眼望去,那扇门虚掩着,门上的福字被雪水泡烂,只剩半边黏在木板上。
有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答案。
赈灾的银子早该到了。
可从京城到江南,要过多少道衙门、多少双手,谁也数不清,银子每过一处,就被人剥下一层皮,等真落进灾民碗里,恐怕连锅底都盖不住。
而他这个所谓的侠盗月下仙,偷了三年,又这三个月,到头来,也不过是从一个窟窿里掏出几把土,去填另一个看不见底的坑。
绕过两个街口,经过一棵冻死的老槐树,风被残墙挡了挡,终于小了些。
前方是座半塌的祠堂,匾额斜挂在檐下,积着厚雪,只剩半个模糊的福字,这里就是逍遥帮这几个月的落脚处。
陈醉走到门前,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立刻传来窸窣声,严叔很快把门开了,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头沾着雪沫,一看就是已经在门后守了许久。
他先扫了眼灵蹊,确认小姑娘没事,又看向陈醉,目光停在陈醉裂开的左袖上。
严叔早年伤了喉咙,许多年没说过话,可那双眼睛藏不住事,眉头一压,责备和担忧全摆在了明面儿上。
陈醉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这个?”他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笑得坦荡,“回来的路上让树枝勾了一下,江南这树也不懂规矩,冻死了还要拦人一道。”
严叔没动,只盯着他。
陈醉和他对视片刻,先败下阵来:“好吧,是支箭,但只碰着点皮。”
灵蹊猛地想起在第二家翻墙时射来的那支冷箭,方才陈醉为了救她,箭锋擦着两人掠过去,她只顾着逃命,以为谁也没伤着。
她正要开口,陈醉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不严厉,却让灵蹊把话咽了回去。
严叔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陈醉趁他还没伸手检查,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冷死了!”
灵蹊抱着包袱跟进来,经过严叔身边时缩了缩脖子。
祠堂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四面漏风的地方都用破布草席堵着,正中的神龛早空了,只剩一张缺了角的供桌,角落生着炭盆,炭火奄奄一息。
墨尘坐在供桌旁,面前摊着本厚厚的账册,一只算盘搁在手边,乌木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低着头,对几行数字反复核算,眉心拧得比账页上的墨团还紧,嘴里无声念着什么,连两人进门都没察觉。
灵蹊走过去,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正好把整本账册压了个严实。
墨尘拨算盘的手顿在半空,他缓缓抬头,先看包袱,再看灵蹊,目光又落在陈醉袖口。
陈醉若无其事地往炭盆边挪了一步。
灵蹊眼神飘忽,挠着头:“他们如今防得越来越严,院墙上添了铁蒺藜,暗处还藏着弩手。今晚能多搜刮一点是一点,往后再想进去,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墨尘挑眉:“搜刮?你倒把自己说得很像恶匪。”
“帮主说过,劫富济贫劫字在前。”灵蹊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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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把库房打开请我们拿。”
墨尘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桌上那点东西,终究没开口。
放在平日,这点东西够十几户人家过几个月,可眼下祠堂里躺着病人,城南断粮,城外破庙挤满流民,连一场大雪都熬不过。
方才还有些活气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
炭盆里啪地炸开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了。
陈醉站在炭火旁,低头烤着冻僵的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不够。
跑了半夜,惊动三家护院,挨了一箭,带回来的东西还是不够。
偷一家、两家、三家,救了几十个人。然后呢?江南饿着肚子的人,有几百,还是几千?这笔账,他不敢往下算,灾银一天不到,死人一天不会少。
想要救更多的人,就得有更多的银子,而眼下,能在最短时间里弄到一大笔银子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想得太专注,连严叔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察觉,直到肩上落下一只粗糙温厚的手,他才回过神,偏头对上严叔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目光太熟悉了,小时候每一次闯祸回来,严叔都会这样看着他。
陈醉把脸别开了一瞬,再转回来时已经挂上了讨好的笑:“怎么?”
严叔没动,只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还是陈醉先移开目光,低头喝了口凉透的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灵蹊和墨尘面面相觑。
灵蹊压低声音:“帮主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墨尘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陈醉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拿火钳拨弄炭火,像只是嫌屋里太冷。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灵蹊认真猜:“总不能去偷官银吧?”
墨尘瞥她一眼:“你倒是真敢想。”
灵蹊小声嘀咕:“那还能是什么?”
两人同时望向严叔,老人慢慢收回目光,拍了拍陈醉的肩,又朝两人摆摆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去睡。
灵蹊还想追问,被墨尘拽住了袖子,他看着严叔和沉默的陈醉,这事再问就越界了。
陈醉把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知道严叔看透了他想干什么,却也不会拦,因为这世上只有严叔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什么,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众人陆续睡去,只剩风雪拍打破窗的细响,东侧最里面那间小屋,一盏油灯亮了整整一夜。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人才停下画笔。
陈醉顶着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走出来。
墨尘正抱着账本要出门,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说:“一夜没睡?”
陈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能吃能睡是最大的幸事,我怎么可能不睡觉!”
墨尘懒得拆穿他,转身要走,又被陈醉叫住。
陈醉回屋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卷轴。
卷轴不过半尺长,用最普通的青布系着,看不出半点特别。
他把东西递到墨尘手里:“拿着这个,跑一趟听风阁吧。”
墨尘低头看了眼卷轴,没多问,收进怀中。
听风阁那地方,只要你出得起价,找人、找物、买命、卖消息,什么都接。至于出不起价的人,连门朝哪开都无从得知。